天亮透了。
莫剑剑推门出来时,台地上的火塘已经烧旺。
黑脸汉子蹲在火塘旁,手里捏着一条旧麻绳,正在打结。
麻绳被烟熏得发黑,绳股里夹着几根干草。他两手一扯,绳结立刻收紧。
“过来。”
莫剑剑走过去。
黑脸汉子站起身,走到柴房门口,从角落里拖出一个麻袋。
麻袋口系得很紧。
他解开绳子,从里面取出一个旧布口袋,递给莫剑剑。
布袋鼓鼓囊囊。
莫剑剑接到手里掂了掂。
有点沉。
里面不是粮食。
“盐。”黑脸汉子道,“粗盐。”
莫剑剑把布袋捏了一下。
硬邦邦的盐粒隔着布料顶出来,硌得手指发疼。
“送给谁?”
“有人会来拿。”
“他拿盐,给我什么?”
“别的东西。”
黑脸汉子说完,转身蹲回火塘边,捡起那条旧麻绳继续打结。
莫剑剑把盐袋塞进怀里,往腰侧压了压。
布袋太硬,刚好顶着肋骨。
他站在柴房门口,等了一会儿。
黑脸汉子没有再开口。
莫剑剑只好问:“等到什么时候?”
黑脸汉子抬了抬眼。
“人来了就走。”
“没来呢?”
“那就继续等。”
黑脸汉子低头勒紧绳结。
“等到他来。”
这话说了跟没说差不多。
莫剑剑点点头,转身走向寨门。
到了门边,黑脸汉子忽然又道:“那人手里有红绳。”
莫剑剑回头。
“什么红绳?”
“缠在手上,或者拿在手里。看见红绳,再给盐。”
“没有红绳?”
“不给。”
黑脸汉子盯着火苗。
“谁问都不给。”
莫剑剑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他推开寨门。
木门发出“嘎吱”一声。
门外的晨光已经铺到石阶上。天边云层被照成一片淡红,灌木叶子挂着露水,鞋尖一碰,水珠便落下来。
莫剑剑沿着石阶下山。
今天走得比昨天快。
昨天是去看路。
今天是去见人。
怀里这袋盐,才是真正的东西。
到了山脚,他转向南面土路。
经过老柳树时,莫剑剑朝树根下看了一眼。
昨天留下的两个浅坑还在。
坑边的碎土散开了一些,坐过人的痕迹却没有消失。
莫剑剑没有停。
他继续往南走。
南面路口不止一棵树。
黑脸汉子也没说是哪一棵。
莫剑剑走出一段,找到了路边最大的一棵樟树。
樟树比老柳树高,树冠也厚,树底下阴凉。树根从土里拱出来,正好能让人坐下。
从这里往南,土路一眼能看到尽头。
路上的人若不走近,也不容易发现树后的莫剑剑。
“就这里。”
莫剑剑蹲到树根旁,把刀别到腰后。
他把盐袋从怀里取出来,换了个位置,贴着腰侧藏好。
随后靠着树干坐下。
樟树皮粗,后背抵上去有些扎。
不碍事。
刚开始,树影还能盖住他的半边身子。
路上没人。
莫剑剑盯着南面看了一会儿,目光落到路旁的草丛。
草叶被风吹得一歪一歪。
没有脚步。
没有车声。
更没有人影。
半个时辰过去,莫剑剑从坐着换成蹲着。
蹲着起身快。
真有人来了,他不用先撑腿。
可这个姿势也累。
膝盖慢慢发酸,腿肚子跟着发紧。
他把手搭在膝上,继续等。
太阳一点点升高。
树影缩到脚边。
莫剑剑挪了挪位置,把肩膀留在阴凉里。盐袋贴着肋骨,硬得像块石头,走动时还好,坐久了却一直硌着。
他用手按了按。
盐袋没有漏。
也没有松。
莫剑剑又把手收了回来。
路上仍然没人。
好家伙。
这人比昨天那个还会拖时间。
黑脸汉子没说午时,也没说日落,只说有人会来。
什么时候来?
不知道。
来的是男是女?
不知道。
带多少东西?
也不知道。
莫剑剑摸出竹筒,喝了一口水。
水已经温了。
他又取出干粮饼,掰下半块,放进嘴里慢慢嚼。
饼太硬,咬得牙根发酸。
他没急着咽,等饼渣湿透,才一点点吞下去。
吃完半块,他把剩下的用布包好,塞回衣袋。
南面吹来一阵风。
干土的气味扑到脸上。
莫剑剑抬手挡了一下。
风停后,路面重新安静下来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,他站起身,扶着树干走了两步。
右腿麻得厉害。
脚底踩下去,膝盖都跟着发软。
莫剑剑停下来,低头捏着小腿。
捏了几下,麻意没有退,反而爬到了大腿根。
他咬住牙,缓缓蹲回树根旁。
这一次,他没有靠树干。
树根有一处突起,刚好能坐。
他把屁股压上去,双手搭在膝盖上,继续看路。
裤腿先前被露水沾湿,此时已经干了,留下两道浅灰色的印子。
太阳从斜照变成直照。
树影缩到他的鞋边,后来又慢慢往东面伸。
莫剑剑眯着眼,望向南面。
还是没人。
等了多久,他已经算不清了。
竹筒里的水只剩下一半。
干粮还有半块。
人却连个影子都没见着。
可他没有走。
黑脸汉子说等。
他就等。
日头偏西时,土路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那人走得比昨天的灰衣人快。
步子大,落脚重。
隔着老远,都能看出对方肩膀随着脚步上下晃动。
莫剑剑立刻坐直。
他的右手没有摸刀,而是压在盐袋旁边。
那人越走越近。
先看清衣服,再看清脸。
三十来岁,脸色发黄,嘴唇干裂,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色短褂。
腰间挂着一个小布包。
右手缠着一截红绳。
红绳绕了两圈,在手腕处打了个活结。
莫剑剑看着那截红绳,站了起来。
那人走到樟树跟前,停下脚步。
他扫了一眼莫剑剑。
“盐呢?”
莫剑剑从怀里掏出布袋。
“给你。”
那人伸手接过。
他没有立刻打开,先放在手里掂了掂。
粗盐粒子在布袋里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
男人点了下头,将盐袋塞进怀里。
随后,他从腰间摸出一个麻绳圈。
麻绳比黑脸汉子早上打的那条更粗,也更硬,绳股压得很紧,卷成一圈,挂在腰带上。
男人解下绳圈,递给莫剑剑。
“回去给黑脸汉子的。”
莫剑剑接过。
“就这句?”
男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就这句。”
说完,他转身便走。
“等等。”
男人停住了。
莫剑剑低头翻看手里的绳圈。
两边绳头切得很齐,绳股没有散开,断口整整齐齐。
不是用手扯断的。
也不像磨断。
更像是被利刀一口割开。
“这绳子哪里来的?”
男人回过头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莫剑剑把绳圈挂在肩上。
“那就走吧。”
男人盯了他片刻,转身离开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回头。
他的步子很稳,右脚落地比左脚重,可没有半点拖沓。走过一段土路后,那道身影被坡地挡住,彻底消失。
莫剑剑站在樟树底下,低头看着麻绳圈。
绳头很齐。
对方身上有刀。
而且用得顺手。
这不是他该问的事。
至少现在不是。
莫剑剑把绳圈重新挂稳,沿着原路往回走。
太阳已经压到西山脊上。
他的影子拖在身后,越拖越长。
到了山脚,莫剑剑低头看了一眼鞋底。
没有尖石。
鞋边也没沾多少泥。
他踏上石阶。
麻绳圈挂在肩上,一路擦着脖子。
绳股粗硬,没走多远,颈侧便被磨红了一片。
莫剑剑把绳圈往外挪。
走不了几步,它又滑了回来。
他懒得再管。
到了寨门口,天色已经发黄。
台地上的火塘刚烧起来,火苗不大,湿烟贴着地面往旁边飘。
黑脸汉子站在柴房门口,手里拿着新劈的柴。
木屑落了满地。
莫剑剑走过去,把麻绳圈递给他。
黑脸汉子接住。
他先看绳头。
又翻了翻绳圈的结口。
片刻之后,点了点头。
莫剑剑看着他的动作。
“这是什么?”
黑脸汉子没回答。
他将麻绳圈重新绕好,挂在柴房门后的铁钉上。
绳圈在钉子上晃了两下,停住。
黑脸汉子转身。
“盛饭去。”
莫剑剑站了一会儿,才点头。
“好。”
台地上的人比昨天少。
老寨主不在火塘边。
疤脸也不在。
火塘旁只坐着三个人。
瘦长脸蹲在屋檐底下,手里还是那根草绳,已经搓到一半。他低头搓绳,脚边堆着几根细草。
莫剑剑拿了碗,盛了一碗粥,坐回惯常的位置。
锅里的粥比昨天稠了一点。
可米粒还是少。
莫剑剑低头喝了两口。
黑脸汉子也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,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喝。
两人没有说话。
火塘里传出柴火燃烧的声音。
“噼啪。”
一截木头塌了下去。
就在这时,疤脸从自己的屋里出来。
他手里端着一只空碗,走到火塘边坐下。
没有盛粥。
也没有先看锅。
他坐下后,目光扫到莫剑剑身上。
“听说你今天又下山了。”
语气没什么起伏。
不像问话。
更像陈述。
莫剑剑端着碗。
“嗯。”
疤脸把空碗放到膝盖上。
“山下这几天不太平。”
莫剑剑继续喝粥。
疤脸看着火塘,声音低了些。
“不认识的人少跟说话。””
莫剑剑咽下嘴里的粥。
“知道了。”
疤脸转头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
“少跟陌生人说话。”
疤脸的眼皮压了一下。
“知道就行。”
他起身走到锅边,盛了一碗粥。
木勺磕在锅沿上。
“当。”
疤脸端着碗,坐到莫剑剑对面。
黑脸汉子就在旁边。
他没有抬头,仍旧一口一口喝着粥。
莫剑剑等疤脸坐定,才把碗端起来。
瘦长脸搓草绳的动作没有停。
可疤脸坐下的那一刻,他的手指停了一下,
很快又动了起来,
火塘边安静了一瞬,
很短。
旁边有人开口骂柴火不好烧,另一个人接话,说木头受了潮,
声音重新响了起来。
疤脸没有再看莫剑剑。
莫剑剑也没有抬头,
他把碗里的粥喝完,放在脚边,没有立刻站起来。
疤脸这两句话,听着像提醒。
其实是警告。
山下不太平。
不认识的人少跟说话,
说的不是山下,
说的是他。
今天接头、送盐、取绳,整个过程没有出错,可疤脸还是要当着众人的面说上一遍。
意思也很直白。
别给寨子添麻烦。
别跟陌生人多嘴。
别以为被派下山两次,就真成了寨里的人。
莫剑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指甲缝里还有樟树皮留下的黑屑。
他用手指抹掉,端起碗,又盛了一碗粥。
第二碗粥喝到一半时,外面的天已经擦黑。
寨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沉,
稳,
不急不慢。
有人踩上石阶,鞋底带起一阵碎土,
老寨主从门外走进来。
他身上沾着山路的尘土,裤脚也湿了一块。走到火塘边后,他没有先说话,只蹲下来,把两只手伸到火上烤。
火苗舔过他的手背。
老寨主烤了一会儿,抬头看向台地。
目光扫到莫剑剑时,停了停,
“今天的货拿回来了?”
莫剑剑放下碗,
“拿回来了。”
“绳圈给谁了?”
“给黑脸汉子了。”
老寨主点头。
“嗯。”
他没有继续问,
烤过手,老寨主撑着膝盖站起身,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。
屋门一关,台地上又安静了片刻,
莫剑剑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柴,
火苗先是舔住柴皮,随后从缝隙里钻进去,慢慢烧稳。
瘦长脸从屋檐底下站起来,
他手里的草绳已经搓好了。
瘦长脸走到火塘边,弯腰捡起一根柴,丢进火里。
“疤脸的话,不用全听。”
他说完,拍了拍手上的草屑,”转身就走。
莫剑剑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什么意思?”,
瘦长脸停了一下,却没有回头。
“字面意思。”,
说完,他进了自己的屋子。
门被拉上,
莫剑剑没有追过去。
他盯着火堆里的两根柴,
一根是他刚才添进去的,一根是瘦长脸丢进去的。两根柴并排压在火塘里,外皮烧裂,里面的白木露出来,很快也变成了焦黑色。
这句话已经够明白了,
寨里不是所有人都跟疤脸一个想法。
夜色彻底压下来,
台地上的人陆续散去。
有人回屋,
有人去打水,
还有人经过火塘时,抬脚踢开了地上的木屑。
黑脸汉子收起自己的碗,往柴房走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莫剑剑一眼。
“火别灭太早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黑脸汉子进了柴房,
莫剑剑仍坐在火塘边,
风从寨门方向吹过来。
寨门被夜风带得微微晃动,门轴发出低沉的“嘎吱”声,
一下。
又一下。
莫剑剑低头摸了自己胸口的空线结,
线结挂了一天,已经被体温捂热。
里面还是空的。
他松开手,
过了片刻,莫剑剑又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柴,坐着听风吹过寨门方向的声音。
火苗变大了一些,
他没有马上站起来,
直到柴火烧出一层白灰,火势慢慢往下落,他才拿起木棍,把烧得太旺的部分拨开。
火小了,
却没有灭,
莫剑剑这才转身,往自己的屋子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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