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大亮。
莫剑剑被外面的脚步声弄醒。
不止一个人。
脚步落在台地上,杂杂乱乱,踩得木板轻响。
他睁开眼,伸手摸到枕边的刀。
刀鞘贴着手背,冰凉。
莫剑剑坐起来,把刀别到腰间,推门出去。
火塘已经烧起来了。
火光里站着六个人。
黑脸汉子在最前面,肩上背着一只旧布包。瘦长脸站在他前面不远,手里拎着一条草绳。
另外三个人,莫剑剑都没见过。
一个高个,背着短弓。
一个身材敦实,腰间挂着短刀。
最后一个脸上蒙着半截旧布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
黑脸汉子回头看他。
“到了。”
莫剑剑点头。
黑脸汉子转身往寨门走。
其他人跟上。
莫剑剑落在队伍最后。
从寨门出去时,天边的山脊线刚刚发灰,石阶两旁挂着露水。前面人的裤腿扫过草叶,水珠弹回来,落在莫剑剑脚面上。
凉丝丝的。
他抬脚蹭了蹭,跟着队伍下山。
走在倒数第二个的是瘦长脸。
他前面隔着一个高个。
后面便是莫剑剑,身后空着,没有人跟着。
这个位置看得见前面,也能看见后路。
黑脸汉子走得不快。
每一步都踩得稳。
莫剑剑盯着他的后背,走了一会儿,开始数步子。
三十步左右,黑脸汉子的呼吸便会提一下。
鼻腔吸气,脚下不停。
再走三十步,又来一次。
节奏很固定。
莫剑剑也跟着调整呼吸。
刚开始还能听见身后的寨门声。
再走一段,寨门彻底被山壁挡住。
石阶到了山脚,队伍转上土路,朝东南方向走。
不是南面。
莫剑剑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柳树和寨子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。
前面的土路被晨光照亮,从灰色变成白色。路边的草叶还湿着,鞋底踩过,泥水粘在脚边。
没人说话。
六个人像一串被绳子牵着的木偶,一个挨一个往前走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队伍没有停。
莫剑剑腿上有些酸。
昨天那点麻意早已经散了,可山路走久了,脚底还是发热。
前面的高个忽然抬手拨开一根横过路面的枝条。
枝条抽回去,啪地甩在后面。
莫剑剑侧身避开。
那根枝条擦过他的肩膀,带起一片树叶。
他伸手接住,随手丢到路边。
路到了第三道山脊时,变得越来越窄。
刚才还能并行三人。
到了这里,只能一人通过。
两边灌木往路中间伸,枝头带刺,衣服稍不留神就会被勾住。
前面的高个走得慢了些。
黑脸汉子在最前面停下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蹲了下去。
莫剑剑隔得远,看不清他在看什么。
黑脸汉子蹲了片刻,伸手在地面上拨了两下,随后站起来继续走。
队伍重新动了。
莫剑剑走到那个位置时,低头看了一眼。
地上有脚印。
不止一个。
泥土已经干硬,脚印边缘被风吹得发白,看样子留下三四天了。
鞋底纹路看不清。
有人从这里走过。
还不止一回。
莫剑剑没有停。
队伍走得很紧,落在最后太远,总要快走几步才能跟上。
他迈过一块凸出的石头,鞋底忽然一滑。
“嗤!”
碎石被踩得滚下坡。
莫剑剑立即收住脚,身体往旁边一压,扶住了灌木根。
前面没人回头。
他站稳后松开手,手掌被粗糙的树皮划出一道红痕。
“走路看脚下。”
前面的瘦长脸忽然开口。
莫剑剑抬头。
瘦长脸没有回头,仍盯着前面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别摔了。”
“摔了也不会赖你。”
瘦长脸嘴里含着草茎,声音含糊。
“我没说要管你。”
说完,他加快了脚步。
莫剑剑跟上。
走到两个时辰左右,黑脸汉子终于停了下来。
前面是一个岔口。
一条路往东,一条路朝东南,路边长着几棵矮松。
黑脸汉子回头扫了众人一眼。
“歇一刻。”
没人抱怨。
高个找了块石头坐下,卸下短弓,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背短刀的汉子靠着松树站着,伸手揉自己的脚踝。
瘦长脸蹲在旁边,拔了一根草茎,放进嘴里含着。
莫剑剑也找了块石头坐下。
他取下竹筒,喝了一口水。
水已经不凉,喉咙却舒服了一些。
他又看了看自己的鞋。
鞋边沾满了灰土。
方才被石子硌过的地方还在发疼。
莫剑剑抬脚脱下鞋,倒了两下。
没有石子掉出来。
“你鞋里没东西。”
瘦长脸蹲在旁边,看着他的动作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倒什么?”
“看看有没有。”
瘦长脸咧了下嘴。
“有就是有,没有就是没有。”
莫剑剑把鞋穿回去。
“你话挺多。”
“平时没人跟我说话。”
“现在有人了?”
“你算吗?”
莫剑剑看了他一眼。
瘦长脸咬着草茎,没有笑。
黑脸汉子站在岔口,没坐,也没喝水。
他朝东边看了一会儿,又朝东南边看了一会儿。
“还有多久?”
高个问了一句。
“一个时辰。”
黑脸汉子答。
“到地方?”
“嗯。”
高个没再问。
一刻钟很快过去。
黑脸汉子抬脚往东南方向走。
众人重新跟上。
路开始下沉。
矮山一座接着一座,越走越近。山坳入口很窄,两边岩壁往里收,谷底铺满碎石。
像是一条干涸的河道。
这些石头被水冲过,圆的少,尖的多。鞋底踩上去,脚掌一直不舒服。
莫剑剑走在队伍最后,每一步都先找落脚处。
前面的高个却走得很快。
他的脚像钉在石头上一样,踩上去便不再动。
莫剑剑盯着他的脚,慢慢跟上。
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黑脸汉子在山坳中间停住。
“等。”
只说了一个字。
众人便散开。
高个坐到一块大石头后面。
背短刀的汉子蹲到左边岩壁下,手搭在刀柄上。
瘦长脸找了块低石坐下,顺手把嘴里的草茎吐掉。
莫剑剑没有往人群中挤。
他挑了一块更大的石头,侧身蹲在后面。
这个位置能看见黑脸汉子,也能看见山坳入口。
他把刀柄压在衣襟里。
黑脸汉子蹲在谷底,刀横放在膝盖上。
所有人都没有说话。
山坳里只剩下碎石被风吹动的声音。
莫剑剑盯着谷口。
一炷香不到,脚步声传了过来。
先是石子滚动。
然后是鞋底踩石的咯吱声。
瘦长脸抬起头。
黑脸汉子也站了起来。
一个中年男人从谷口走进来。
他背着麻袋,肩膀被压得一高一低,脸上全是赶路后的汗。走到谷底时,他先看了看黑脸汉子,然后点了点头。
黑脸汉子迎上去。
两个人站得不远。
“路上没事?”
中年男人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后面呢?”
“没人跟。”
两人声音压得低,莫剑剑听不完整。
中年男人又说了几句。
黑脸汉子只回了一句:“现在开。”
中年男人点头。
黑脸汉子转身,朝队伍招了招手。
“过来。”
众人围过去。
莫剑剑也站起身,走到麻袋旁边。
中年男人把麻袋放到地上,解开袋口。
麻袋口一松,里面的东西露出一角。
黑脸汉子只看了一眼,便点头。
“行。”
莫剑剑站得靠后。
他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,只看到几层粗布,还有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长条物。
中年男人重新系紧袋口。
这时,瘦长脸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了过去。
中年男人接住,捏了捏分量,直接塞进怀里。
“数过了?”
“不用数。”
黑脸汉子答。
中年男人看向他。
“还是老规矩?”
“老规矩。”
两个人没有再多说。
黑脸汉子转过身。
“走了。”
队伍重新散开。
中年男人背起麻袋,往山坳另一头走。
莫剑剑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人走得不慢。
麻袋压在肩上,里面的东西随着脚步轻轻晃动。
他没有追问里面是什么。
黑脸汉子也没有解释。
这种事,轮不到他问。
一行人原路返回。
来时天光从背后照来,回去时太阳已经偏西,光线从侧面打在山路上,六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黑脸汉子走在最前面。
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。
呼吸仍旧平稳。
高个却慢了半拍。
他肩膀起伏加重,脚步落地时多了几分拖沓。
莫剑剑也感觉到了腿上的酸。
尤其是脚底。
碎石硌得脚掌发麻,鞋底里面像藏了一层硬沙,每走一步都在磨。
可他没有掉队。
前面的人走快,他便加快。
前面的人走慢,他便跟着慢下来。
走了一个多时辰,队伍的速度自己降了下来。
没有人喊停。
所有人都在变慢。
前面是一段上坡路。
坡不高,却陡。
黑脸汉子走到坡顶后停住,站在上面等后面的人。
高个先上去。
背短刀的汉子随后跟上。
瘦长脸踩着一块突出的石头,借力翻上坡顶。
轮到莫剑剑时,他伸手抓住一根树根,手臂用力,身体往上一提。
“咔。”
树根断了一截。
莫剑剑身体晃了一下,膝盖撞在坡面上。
他马上撑住地面,没有滚下去。
瘦长脸伸手拉了他一把。
莫剑剑站稳。
“谢了。”
“别客气。”
瘦长脸松开手。
“下回抓粗的。”
莫剑剑拍掉膝盖上的土,走到坡顶。
黑脸汉子正在看远处。
莫剑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远处是一片深色山脊。
山脊横在那里,把另一边的路完全挡住。那不是他们来时的方向,东南方的山道也看不清,只能看见几缕烟一样的雾贴着山脚。
黑脸汉子看了很久。
直到所有人都上来,他才转身。
“走。”
队伍再次往前。
莫剑剑没有问黑脸汉子在看什么。
问了,也未必会答。
太阳快落山时,寨门出现在前面。
队伍走进寨子。
台地上的火塘已经烧起来了。
老寨主坐在火塘边,手里端着一碗凉水。
黑脸汉子走到火塘旁。
老寨主抬头看他。
“稳不稳?”
黑脸汉子点头。
“稳。”
老寨主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几个人。
目光落到莫剑剑身上时,只停了很短一下。
莫剑剑站在火塘边,没有说话。
老寨主放下碗,站起来,回了自己的屋子。
从头到尾,没有问货是什么,也没有问路上有没有遇到人。
只问了一句。
稳不稳?
黑脸汉子答了一句。
稳。
莫剑剑不知道这两个字究竟在说什么。
说的是交货?
说的是哪条路?
还是说他们这一队人?
他没有细想。
腿上的酸胀到了这时候才真正冒出来。
回到屋里,莫剑剑把刀解下来,放在枕边。
他坐在床板上,双腿伸直。
一阵酸痛从脚底往上爬。
莫剑剑低头捏了捏小腿。
捏到一半,外面传来舀水声。
有人把木勺伸进水缸。
“哗啦。”
接着是几句低声说话。
听不清内容。
脚步声散开后,台地又安静下来。
莫剑剑靠着墙坐了一阵,没有点灯。
他抬手摸了空线结。
线结仍在。
里面仍旧是空的。
莫剑剑坐了片刻,起身推门出去。
晚饭已经摆在火塘边。
今天火塘边坐的人比平时少。
莫剑剑端着碗,坐在老位置。
对面没有疤脸。
旁边也没有黑脸汉子。
只有瘦长脸坐在火塘另一侧,端着碗慢慢喝粥。
莫剑剑低头喝了两口。
瘦长脸忽然问:“今天走了多远?”
莫剑剑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瘦长脸喝了一口粥。
“大概三十里。”
莫剑剑点头。
“嗯。”
他继续喝粥。
瘦长脸也没有再说话。
火塘里的火烧得不旺。
锅底残留的粥糊了一层,火一烤,冒出一股焦味。
莫剑剑把碗里的粥喝干净,没有马上起身。
等人都散开后,他仍坐在火塘边。
火里的柴烧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几段黑红色的木头。
莫剑剑起身,从柴堆里抽出一根粗柴,添进火塘。
柴皮遇火,立刻卷了起来。
“嗤。”
火苗沿着裂缝往上爬。
火光亮了一下,又慢慢稳住。
台地上没有人走动了。
莫剑剑坐着听了一会儿风。
风从寨门外吹进来,带着山下的土腥味。
他站起来,将柴房门口白天劈好的柴重新码了一遍。
长的放在下面。
短的压在上面。
裂口朝外。
柴堆很快变得整齐。
莫剑剑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转身回屋。
他把门带上。
门轴轻轻响了一声。
外面的火塘还没有灭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