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透了。
莫剑剑推门出去时,台地上的火塘已经烧起来了。
可今天的人比平时多,多了两三个。
有人蹲在火塘左边,有人坐在柴堆旁,还有人端着空碗,低头盯着火。没人添柴,没人说话,火势越来越小,柴皮烧得发白,里面的红炭慢慢露出来。
黑脸汉子蹲在火塘侧面。
他抬头看了莫剑剑一眼,随后朝疤脸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莫剑剑顺着看过去。
疤脸坐在火塘对面,手里端着一碗水。
水一口没喝。
碗搁在他膝盖上,五指扣着碗沿。
莫剑剑走到火塘边。
台地上的人还是没人说话。
疤脸抬起头,看向他。
“你……”
他说了一个字,停住了。
像是在想后面怎么说。
过了片刻,他才道:“今天你跟疤脸去南面。”
黑脸汉子在旁边没有接话。
莫剑剑站着。
“好。”
疤脸把碗放到石头上,站起身。
“走吧。”
他转身往寨门去。
莫剑剑跟了上去。
经过火塘时,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。
没人开口。
也没人拦。
寨门被推开,木轴发出一声闷响。
莫剑剑跨出门槛。
疤脸已经走出去一段。
他没有回头等人。
莫剑剑加快脚步,跟在后面。
出了寨门,疤脸的步子和黑脸汉子完全不同。
黑脸汉子每一步都踩实,脚底落稳了才换脚。疤脸却走得更快,脚掌先着地,脚跟随后压下,步子短而密,踩过石阶时几乎没有多余声响。
莫剑剑落后五六步。
这个距离刚好。
太近,容易撞上前面的人。
太远,又跟不上。
他盯着疤脸的后背,调整呼吸。
疤脸今天穿着一件旧褐衣,腰间挂着一把长刀。
刀比莫剑剑的长。
刀柄上缠着深色布条,布条已经磨旧,边缘沾着油黑。刀鞘随着步子轻轻摆动,贴在疤脸腿侧,没有碰到石阶。
疤脸没有回头。
也没有放慢。
石阶走到尽头,前面出现两条土路。
一条往南。
一条朝东南方向绕过去。
疤脸在岔路口停下。
莫剑剑走到五六步外,也停住。
疤脸转过身。
“你知道昨天那批货是怎么丢的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批货是从南面运过来的。”
疤脸扫了一眼东南面的路。
“中间出了岔子。”
“货没丢。”
他顿了顿,
“但是人没了。”
莫剑剑没有接话。
疤脸转身继续走。
“现在去看看还能不能接上。”
莫剑剑跟上。
走出一段,前面出现一片空地。
空地不大,地上长着几丛被踩倒的野草。土面比两边低,显得发硬,几道浅浅的车辙印子从中间穿过去,往南面延伸。
疤脸停在车辙旁。
他蹲下,用手拨开表面的浮土。
车辙不深。
轮痕边缘已经被风吹平,泥里却还留着两道硬印。
莫剑剑站在后面看。
疤脸用拇指按了按轮痕旁边的土。
“这里有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莫剑剑蹲下,看了一眼。
“看着像两三天前。”
疤脸抬头。
“你还会看这个?”
“泥没完全散。”
莫剑剑指了指车辙边缘。
“这里有碎土,风吹过以后没有填平。要是时间再久,边上不会这么硬。”
疤脸看了他一会儿。
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
他站起身,拍掉手上的土。
“走。”
莫剑剑跟着。
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路面开始下沉。
前面是一道干涸的溪沟。
沟底铺着碎石和沙土,两边长着几丛枯黄的矮灌木。溪沟不宽,跳过去不难,可沟底的石头被水冲得尖利,踩错一步,脚底就会吃疼。
疤脸走到沟边,没有马上下去。
他先看了看两边。
然后蹲到一丛矮灌木旁,伸手翻开下面的枯叶。
泥土颜色比沟底深。
疤脸用两根手指拨了拨。
泥面松着。
里面有几颗被踩碎的砂石,旁边的草根也断了。
“最近有人来过。”
莫剑剑站在上方。
“从这里走?”
“下来。”
疤脸指了指溪沟。
莫剑剑跳到沟底。
鞋底刚落地,一块碎石便滚到旁边。
“咯。”
莫剑剑收住脚。
疤脸沿着沟底往下走。
他走得不再像刚才那样快,每一步都先看落脚的位置。走出十几步,他停在一处土坎前。
土坎不高。
下面压着一块扁石。
石头边缘露出半截草绳。
疤脸蹲下,伸手碰了碰。
草绳已经被泥水浸过,颜色发黑。露在外面的那截断口不齐,像是被人急着扯断的。
疤脸没有直接拉。
他先看了看四周,随后搬开上面的石头。
石头不大,可压得很稳。
石头移开后,草绳下露出一小片布头。
灰白色。
布面粗糙,边缘被什么东西撕开,线头散着。
疤脸捏起布头,看了两眼。
“不是寨里的。”
莫剑剑说。
疤脸把布头翻过来。
“嗯。”
寨里的人穿的衣服大多发黑、发褐,常年沾着烟灰和泥土。就算洗过,也洗不出这种灰白色。
这布头干净一些。
至少不属于火塘边那些人。
疤脸把布头塞进怀里,站起身。
“人还活着。”
莫剑剑看着他。
“在哪?”
“还在南面。”
疤脸朝溪沟下方看了一眼。
“就是被绊住了。”
他说得很确定。
莫剑剑没有问被什么绊住。
也没有问人为什么不回来。
疤脸转身往回走。
这次走得比来时快。
他踩过碎石,鞋底落点又密又急,刀鞘在腿侧轻轻碰了两下。
莫剑剑跟在后面。
溪沟出口就在前面。
疤脸忽然放慢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今天什么也没看见。”
莫剑剑停了停。
“嗯。”
疤脸盯着他。
像是在确认这一个字够不够。
莫剑剑没有再说。
过了片刻,疤脸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两个人爬上溪沟边的土坡。
来时走的是一段低洼地,回去时疤脸没有原路返回。
他在第一个岔口拐弯,绕到另一侧的山坡边。
这条路窄,却干燥。
路面没有车辙,灌木也少。疤脸走在前面,一直没有开口。
莫剑剑跟着他的步子。
他发现疤脸走这种陌生路时,几乎每过一段便会回头看一眼。
不是看他。
是看后面。
看他们走过的地方。
看有没有多出来的脚印。
走到山脚时,疤脸又回头看了一次。
莫剑剑正好站在他五六步外。
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。
疤脸没说什么。
莫剑剑也没问。
回寨时,台地上已经有人了。
黑脸汉子蹲在柴房门口,手里拿着那截麻绳圈,正在打结。
绳圈已经绕好一半。
他用拇指压着绳股,把绳头从圈里穿过去,动作不快,却很稳。
听到脚步声,黑脸汉子抬头。
先看疤脸。
再看莫剑剑。
疤脸走到柴房门口。
“货没动。”
黑脸汉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疤脸继续道:“但人绊住了。”
黑脸汉子看了看他。
“明天再去一趟。”
“嗯。”
疤脸没有多说,转身往自己的屋子走。
莫剑剑站在台地上,看着他的背影进屋。
门没有立刻关上。
疤脸在门口停了片刻,像是往外看了一眼,随后才把门带上。
黑脸汉子仍蹲在柴房门口。
绳结打到一半,收口还没压紧。
他低头重新理了理绳股。
“你跟他走了一趟,感觉怎么样?”
莫剑剑看着他。
“他走路比你快。”
黑脸汉子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像笑。
只是脸上的肉扯了扯,很快便恢复原样。
“是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怎么没跟丢?”
“我腿长。”
黑脸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次,嘴角又动了一下。
“去火塘边坐着。”
莫剑剑走到火塘旁蹲下。
火塘里的柴已经烧过一轮,火势不大。他伸手在火上烤了烤,掌心被火气烘得发热。
天还早。
午饭还没到时候。
黑脸汉子在柴房门口继续打他的绳结。
麻绳被一圈圈收紧,绳股摩擦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莫剑剑看着火。
刚才那片灰白色布头在脑子里晃了一下。
不属于寨里。
压在石头下面。
还有疤脸说的那句,人还活着。
他没有想太久。
火塘里的柴裂开。
“啪!”
莫剑剑捡起一根粗柴,添进火里。
火苗猛地蹿起,把眼前的人影晃散。
疤脸的屋门关着。
黑脸汉子还在柴房门口。
过了一会儿,瘦长脸从屋檐底下站起来。
他手里没拿草绳,走到火塘边蹲下。
“南面的事不是第一次了。”
莫剑剑看着火。
“嗯。”
瘦长脸用树枝拨了拨火灰。
“下次他再叫你去,你不用走那么快。”
莫剑剑转头。
“为什么?”
瘦长脸没有看他。
“走慢点,能看清路。”
说完,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转身走了。
莫剑剑没有追问。
他将火塘里的柴往里推了推。
火势稳定下来。
柴房门口,黑脸汉子终于把绳结收紧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南面。
随后低下头,将剩下的绳头压进结里。
莫剑剑坐在火塘边,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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