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黑透,雨就落了下来。
先是寨门外起了一阵风。
风穿过门缝,带着山里的湿冷气,猛地撞进台地。火塘里的火苗被压向一边,烧红的木炭滚出几块,落在硬土上,溅起细碎的火星。
黑脸汉子低头编箩筐,手上的竹篾顿了一下。
“他娘的。”
他骂了一声,抓起那只编到一半的箩筐,塞进柴房。
第一滴雨砸在台地上。
灰土被打出一个浅坑。
紧跟着,雨点密密麻麻落下来,砸在屋瓦上,砸在木墙上,砸在火塘边的石头上。硬土表面很快浮出一层水光,泥点四处飞溅。
黑脸汉子转身扑向火塘。
火还没完全灭,他用木棍拨开外层湿柴,从灰堆底下扒出几根干燥的细枝,架到火心上。
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。
火苗挣了几下,终究被一大片水汽压住,只剩一股白烟直往上冒。
台地上最后几个还在走动的人也收了东西。
晾在木架上的衣服被扯下来。
放在屋檐外的木盆被踢进墙角。
一捆劈好的柴搬进柴房。
雨来得太急,没人顾得上说话。
不一会儿,整座台地便只剩下雨声。
莫剑剑坐在屋檐底下。
他的左肩被雨打湿了一小片,湿气顺着衣领往里钻。他抬手扯了扯衣襟,往木墙边靠紧些,抬眼看着瓦沿。
雨水聚成一条条水线,从瓦片边缘垂落。
落在地上,砸出一片细小的水花。
水花刚散,新的雨水便盖了上去。
瘦长脸端着碗,从自己的屋里出来。
他没有去火塘旁,也没有回头招呼谁,只蹲到莫剑剑身边。
“往里挪点。”
莫剑剑往旁边让了让。
瘦长脸蹲下来,把碗搁在膝盖上。
那是一碗稀粥,碗边缺了一小块,里面浮着两粒已经煮烂的米。
两人并排看着雨。
片刻后,瘦长脸问:“你进山多久了?”
莫剑剑盯着面前的水幕。
“不知道。”
瘦长脸喝了一口粥。
“一个月了。”
莫剑剑转过脸。
“你数着?”
“有人数。”
“谁?”
瘦长脸垂下眼,把碗沿贴到嘴边。
“管这个的人。”
他说得含糊,莫剑剑没听清,也没有再问。
瘦长脸喝了两口粥,抬起手,指向台地北面。
雨幕遮住了大半岩壁,只能看见一条暗沉的轮廓。岩壁底下的泥土被冲开,原本附在石面的灰尘和枯叶顺着水流淌下去,露出一片颜色更深的石面。
“那边有条路。”
莫剑剑看向他指的方向。
“在哪里?”
“北面岩壁底下。”
“能走?”
“能。”
瘦长脸道:“通到后山更深处。”
莫剑剑没说话。
进寨这一个月,他已经把能去的地方摸了个大概。
火塘边,柴房门口,寨门附近,后山外围。
他砍过柴,挑过水,也跟着黑脸汉子走过南面的山路。可北面岩壁从未靠近过。那里立在台地尽头,石面终年被树影遮着,看上去只是山的一部分。
“你还没去过吧?”
瘦长脸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边平时没人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瘦长脸吹了吹碗里的粥。
“路不好走。”
说完,他低头喝粥。
莫剑剑等了一会儿。
瘦长脸没有继续说。
雨落得更急,屋檐外已经成了一片白。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水珠,打在两人的脚边。
火塘那边又冒出一股烟。
黑脸汉子蹲在灰堆旁,把湿柴拨到一边,从柴房里拖出几根干木头。他将干木头塞进火塘,用手掌护住火折子,低头吹了几口气。
火星亮起。
干草烧出一点黄光。
黑脸汉子赶紧添上细柴。
火苗终于重新冒了出来。
雨水从瓦缝里落下,正好滴进火心。
“嗤。”
火苗缩成一团。
烟气倒灌进屋檐下。
莫剑剑掩住口鼻,往后退了半步。瘦长脸没有动,烟从他面前飘过,他只闭了闭眼。
黑脸汉子用木棍压住柴火。
“都往里坐。”
没有人答。
黑脸汉子抬头看向寨门。
寨门紧闭,门缝外只有晃动的雨。
他盯了一会儿,拿起脚边的箩筐。
竹篾沾了潮气,编起来发涩。
黑脸汉子低头压了几下,忽然停住。
他再次抬头,朝寨门看了一眼。
莫剑剑看见了。
黑脸汉子把箩筐搁下,站起身走到火塘旁,又添了一根柴。
瘦长脸把碗放低,淡淡道:“疤脸今天不在。”
“嗯。”
“早上就没见。”
莫剑剑应了一声。
疤脸的屋门确实关了一整天。
往常他不在火塘边,也会在柴房附近露面。今天却连人影都没看见。黑脸汉子两次看寨门,看的也许不是寨门。
雨声压住了所有猜测。
台地上的土渐渐泡成了泥。
水流沿着石缝往低处走,把枯叶、竹屑和灰黑色的泥浆一股股推向寨门。
黑脸汉子回到柴房门口,靠着门框坐下。
这次他没有再碰箩筐。
他两手搭在膝盖上,望着雨幕发呆。
远处传来一声闷雷。
屋里的灯火闪了一下。
莫剑剑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尖。
鞋边已经被泥水染黑。
这场雨若是下一夜,明日山路必然难走。
黑脸汉子站起来,走到寨门旁。
他伸手按住门闩,轻轻推了一下。
木门没有动。
他把门闩拔出来,重新插回去,又用肩膀顶了顶门板。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声,门闩卡得更紧。
“这场雨得下一夜。”
黑脸汉子回头说道。
瘦长脸抬眼望着没有星子的夜空。
“下到明天早上。”
黑脸汉子没有应声。
他走回柴房,把那只半成的箩筐拎起来,收进屋里。
莫剑剑看见他进屋前,又朝寨门方向看了一眼。
这一次,只看了一眼。
柴房门合上。
台地上的人影越来越少。
雨幕把寨子围在中间,屋檐下这一小片干地便成了所有人的活动范围。谁也没有往外走,谁也没有急着回屋。
火塘里的火光被雨压得很低。
它照不出寨门,也照不出北面的岩壁,只能照见几块被烟熏黑的石头和几双湿泥裹住的鞋。
黑脸汉子过了片刻也回了自己的屋。
瘦长脸还在原处。
莫剑剑没有动。
两人隔着火塘坐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
雨点打在瓦片上,密得像一群脚步。
过了很久,瘦长脸才开口:“你知道北面那条路通到哪里吗?”
“你不是说后山更深处?”
“里面有野栗子林。”
“现在还有栗子?”
“没有。”
瘦长脸道:“秋天有。”
他把空碗在掌心转了一下。
“过了野栗子林,还有一条干溪沟。”
“干溪沟?”
“平时没水。”
“现在呢?”
瘦长脸抬头看了一眼屋檐外,
“现在有。”
莫剑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大雨冲刷着台地,水流正沿着北面的地势往山后汇聚。
“溪沟走到头,是一道断崖。”
瘦长脸说。
莫剑剑问:“多高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没去过?”
“去过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知道?”
瘦长脸沉默片刻。
“站在上面,下面看不见。”
这个回答听着不合常理。
莫剑剑看着他。
瘦长脸的脸被火光映得一明一暗,神情没有变化。他不像在说一个险处,倒像在说一件已经放下很久的旧事。
“断崖下面有什么?”
“石头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水。”
“你掉下去过?”
瘦长脸看了他一眼。
“没有。”
他把碗放在脚边,撑着膝盖站起身。
“别往里乱走。”
莫剑剑抬头。
“我没说要走。”
“你会走。”
瘦长脸抱起碗,朝自己的屋子走去。
走出两步,他又停下来。
“北面的石头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瘦长脸进屋。
门关上了。
莫剑剑依旧坐在火塘边。
他看着那片被火光照亮的泥地,脑子里把瘦长脸说过的地方一一摆开。
北面岩壁。
野栗子林。
干溪沟。
断崖。
这条路并不算什么秘密。
至少瘦长脸知道。
黑脸汉子应该也知道。
或许老寨主也知道。
只有他,进山一个月,连寨子北边有什么都没被告知。
直到今晚。
雨一直没有停。
夜半时,雨势终于小了些。
屋顶上的声音不再连成一片,变成一滴一滴清楚的敲击。
莫剑剑站起来。
他坐得太久,腿脚发麻,起身时扶了一下木墙。
火塘里的火只剩暗红的炭。
莫剑剑蹲下来,用木棍拨开灰堆。
炭火露出来,红光在灰中一闪一闪。
他捡了两根细柴,放到火炭上。
细柴先冒出白烟。
火星顺着木纹缓缓爬开,烧出一小圈亮色。
莫剑剑等了一会儿,看见火苗站住了,拍了拍手上的灰,回到了自己的房间。
雨夜的时候门轴发出轻微的声音。
屋子里比室外干燥一些,但是空气却很潮湿。
莫剑剑坐到床铺上,解下腰间的刀,放在了床边。
刀鞘碰到木板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他低下头用手摸了摸刀柄。
刀在。
又摸了摸怀里的干粮。
干粮也在。
他倚着墙根,听雨声。
白天的雨声很密,像一块沉重的布一样把台地上所有的动静都压在下面。
现在雨小了。
每滴都可以分辨出来。
掉在瓦片上面。
掉在屋檐下面。
掉进泥坑。
有的掉到远方的岩石上,声音很沉闷,在黑暗中传播。
莫剑剑闭着眼睛。
野栗子林。
干溪沟。
断崖。
瘦长脸说别往里乱走。
可若是不该走,为什么偏偏在疤脸不在的雨夜,把这条路告诉他?
莫剑剑睁开眼。
门缝外一片暗。
没有人影。
“疤脸去哪了?”
这个念头掠过去,很快被雨声冲散。
他没再想。
不知过了多久,莫剑剑靠着墙睡着了。
天还没亮透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有人踩过台地。
湿泥被鞋底挤开,发出轻微的水响。
紧跟着,火塘那边传来木柴碰撞声。
有人在生火。
莫剑剑睁开眼,伸手拿起枕边的刀,推门出去。
雨停了。
台地上的水退去大半,地面被冲刷得发白发亮。低处流着几汪浑水,水面漂着碎叶和竹屑。
黑脸汉子蹲在火塘旁。
他拨开灰烬,添了两根干柴。
火苗从灰里钻出来,慢慢舔上木头。
瘦长脸站在屋檐下,抬头看着天。
天边已经泛起灰白。
云层还没有散干净。
“停了。”
他道。
莫剑剑走出屋门。
“嗯。”
黑脸汉子把柴火压稳,头也没抬。
“北面今天别去。”
莫剑剑看向他。
“路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黑脸汉子没再多说。
这时,老寨主的屋门开了。
老寨主走出来,站到屋檐下。
他没有端碗,也没有靠近火塘,只抬头看向北面岩壁。
一夜雨水冲掉了石面上的尘土。
岩壁底部露出一大片深色石面,水珠沿着石缝往下淌。某处杂草被冲倒,露出后面一小段窄窄的黑缝。
老寨主站在那里。
没有说话。
也没有人问话。
莫剑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那道黑缝只露出了一点。
像岩壁上没有合拢的伤口。
老寨主看了片刻,转身回屋。
门轻轻合上。
火塘里一根木柴炸开。
“啪!”
火星溅出,落在湿土上,很快熄灭。
莫剑剑仍站在屋门口。
他看着北面岩壁,直到天色再亮一些,才收回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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