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后的第三天,台地上的水洼还没干透。
莫剑剑蹲在柴房门口劈柴。
斧刃落下,木头从中间裂开,木屑飞出半丈,落进脚边的水洼里。几片碎屑浮在水面,跟着细小的水纹打转。
他抬斧。
再落。
“咔!”
这一根裂得不齐,斧刃卡在木头里。
莫剑剑手腕一沉,顺着裂缝往下一压,木柴发出闷响,终于分成两半。
台地另一头有人说话。
声音被风吹散,只能听清几个字。
莫剑剑没有抬头,抡起斧头劈开第三根柴。
一阵脚步声朝柴房过来。
黑脸汉子从火塘那边走来,路过莫剑剑身旁时停了一下。
“邻山的过来了。”
莫剑剑手里的斧头顿住。
黑脸汉子看向寨门方向。
“越界了。”
说完,他继续朝火塘走。
他走得不快,脚底踩过台地上的湿土,鞋边沾了一圈泥。到了火塘旁,他蹲下,从水缸边拿起粗碗,舀了半碗水,仰头喝掉。
莫剑剑劈完手里那根柴,把斧头搁在柴堆上,朝火塘看去。
火塘边蹲着四个人。
老寨主坐在屋檐底下,低着头,两手拢在袖中。疤脸蹲在火塘对面,手里捏着一根细枝条,正低头在地上划着。
那根枝条拖过湿土,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线。
黑脸汉子端着水碗,蹲在疤脸旁边。
没人看莫剑剑。
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
寨门外没有传来哨声,台地上的几个人也没有交谈。老寨主低头坐着,疤脸只顾着用枝条划地,像是火塘边根本没有多出一个人。
莫剑剑走回柴房,拿起斧头。
“咔!”
木屑飞散。
他继续劈柴。
过了约莫一炷香,柴房外传来脚步声。
这次脚步停在了两步远的地方。
莫剑剑直起腰。
黑脸汉子站在那里,目光从他脸上落到斧头上,又移开。
“那边哨子响了。”
莫剑剑没有说话。
黑脸汉子抬脚踢开一块木屑。
“寨里的老匪们懒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谁都不愿意出去。”
说完,他抬头看着莫剑剑。
莫剑剑握住斧柄。
黑脸汉子没催。
火塘那边也没人往这里看。
“我去。”
莫剑剑说。
黑脸汉子脸上没有变化。
他没点头,也没摇头,只道:“带两个人。”
随后转身走回火塘边,重新蹲到疤脸旁边。
莫剑剑把斧头放回柴房门口,朝台地扫了一眼。
瘦长脸蹲在屋檐底下搓绳。
粗麻绳在他掌心绕了一圈又一圈,绳头被他用拇指压住,磨得发亮。他像是没听见刚才的话,头一直低着。
二狗蹲在火塘最外围,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削树枝。
刀锋刮过树皮。
一片薄木屑落在他膝盖上。
莫剑剑走过去,在二狗旁边蹲下。
“走不走?”
二狗抬起头,看了莫剑剑一眼。
目光穿过莫剑剑的肩膀看向了火塘。
黑脸汉子回头望了这里一眼。
疤脸还在地上画线。
二狗将小刀转了半圈之后,再插回到腰间。
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站起来走向寨门。
走了没两步,又见一人跟上。
步子很小,走在湿润的土地上几乎听不到声音。
莫剑剑转头。
是那天在后山码柴的小伙子。
手里拿着一根短棍,短棍被水泡的发黑了,前端有一个缺口,用布条缠了两圈。
二狗看了一下他。
“你也去?”
后山的小子点了头。
“听见哨子声了。”
莫剑剑没有问他为什么。
三个人走到了寨门外面。
门板上还有雨水冲刷后留下的痕迹。莫剑剑伸手把门推开,门轴发出“咯吱”的声音。
寨门打开。
山风迎面扑来。
湿泥、烂叶和岩石的腥气混在一起,钻进鼻腔。石阶上残留着积水,水流沿着石缝往下淌,石面被冲得发亮,脚踩上去稍不留神便会滑开。
莫剑剑走在最前面。
他没来过这个方向。
黑脸汉子只说邻山越界,没有说具体在哪里。出了寨门,左边那条路通往河沟,右边是南坡,直下的石阶则通向山脚。
莫剑剑沿石阶往下走。
三个人走得不快。
后山小子紧跟在最后,短棍横在手臂外侧,眼睛不时扫向两旁的林子。
石阶走到尽头,前面分出两条路。
莫剑剑停住。
二狗从身后走上来,朝东面看了一眼,又朝西面看了一眼。
莫剑剑问:“哪边?”
二狗没说话,只往西面抬了抬下巴。
莫剑剑转向西面。
这条路比石阶窄得多。
灌木沿着路边往中间长,枝条扫过小腿,湿叶上的水珠落进鞋面。地上铺着腐烂的叶子,脚踩下去,底下软得发空。
三个人走了一里多地。
前方出现一道弯。
莫剑剑抬手,示意停下。
弯道之后是一小片空地。
空地边站着五个人。
他们不是青嶂山的人。
身上的衣裳颜色比寨里人的浅,腰间没有统一束带,衣角也没有缝补出相同的样式。有人提着柴刀,有人扛着一根扁担粗的木棍,还有人握着缺了一角的砍刀。
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穿灰色短褂。
他身材不高,肩膀却宽,腰间别着一把带鞘的短刀。
五个人也看见了他们。
灰衣男人抬了抬手。
后面四人停下。
空地上长着一层湿草,两拨人隔着草地对望。风从林子里穿出来,把灰衣男人衣摆吹得贴在腿侧。
莫剑剑蹲到路边一丛矮灌木后。
二狗和后山小子跟着蹲下。
莫剑剑没有急着看人脸,只扫他们的手。
五个人都有家伙。
最靠后的两个人握刀姿势松,木棍也没有横在身前。左边那个手背上有一道新伤,伤口结着暗红的痂。灰衣男人的右手垂在身侧,离腰间短刀最近。
他是领头的。
也是最先会拔刀的人。
灰衣男人朝前走了两步。
“这是我们的道。”
他抬起下巴,目光落在莫剑剑身上。
“你们青嶂山的管不着。”
莫剑剑仍蹲在灌木后。
“你踩过线了。”
灰衣男人笑了。
“踩了又怎样?”
他身后的人往前凑了凑。
湿草被鞋底压倒,发出细碎的断裂声。
二狗的手摸到腰间。
后山小子把短棍握紧,棍头抵在泥地上。
莫剑剑看着灰衣男人的右手。
那只手的手指微微弯着。
灰衣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怎么,青嶂山如今让一个孩子出来看路?”
莫剑剑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
二狗跟着站起来。
后山小子仍蹲在原地,短棍已经横到胸前。
灰衣男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。
莫剑剑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们走回去。”
灰衣男人没动。
“我当没看见。”
莫剑剑站在原地,肩背放松,双手垂在身侧。
灰衣男人盯着他看了片刻,冷笑一声。
“一个小孩,也敢拦路?”
他的右手往腰后摸去。
没有大幅动作。
只是肩膀略微一沉,手臂向后偏了半寸。
莫剑剑迈步。
一步。
第二步。
他速度不快,脚下却没有停顿。
灰衣男人的手刚碰到刀柄,莫剑剑已经到了他面前。
抬手。
压住小臂外侧。
掌根贴住肌肉,拇指卡在肘弯外缘。
没用力。
只是把那只手压在原处。
灰衣男人的手指握住刀柄,却拔不出来。
他愣了一下。
莫剑剑看着他的眼睛。
灰衣男人猛地往后抽手。
没抽动。
他手臂上的肌肉绷起,短刀在鞘里发出一声轻响。
莫剑剑的手掌没有收紧,位置却半点没偏。
灰衣男人再次发力。
仍然不行。
两人站在空地中央。
谁都没有动。
风吹过湿草,草尖挨着草尖,发出一阵低低的摩擦声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灰衣男人的脸色慢慢沉下去。
他从莫剑剑身上看不到慌张,也看不到逞强。那个年轻人只是压着他的手,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,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摸刀。
二狗从莫剑剑侧后方走出来,站到了灰衣男人旁边。
“回去吧。”
二狗抱着胳膊。
“今天不是来打架的。”
灰衣男人没理他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莫剑剑压在自己小臂上的手,又抬头看莫剑剑的脸。
那张脸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稚气。
手却稳得厉害。
灰衣男人试着挣了一下。
莫剑剑没有松手。
灰衣男人盯着他,忽然问:“你们青嶂山什么时候有这种人了?”
莫剑剑松开手,往后退了半步。
灰衣男人的小臂骤然恢复自由,身体跟着往后退了两步。
后面四个人本来已经往前围过来,见领头退开,脚下也停住。
灰衣男人摸了摸腰间的短刀。
刀还在鞘里。
他没有拔。
站了片刻,他转身朝来路走去。
“走。”
后面四人对视一眼,跟了上去。
五个人走得不快不慢。
灰衣男人没有回头。
他们拐过弯,衣摆在灌木后闪了一下,便彻底消失。
莫剑剑站在原地,没有马上转身。
他看着那片被踩乱的湿草。
二狗靠到旁边一棵树上,抱起胳膊。
“你还真上。”
“不然呢?”
二狗嘴角动了动。
不是出声的笑。
只是嘴角往旁边扯了一下。
后山小子蹲在地上,一直没站起来。
过了片刻,他才把短棍撑在地上,慢慢起身。
“回去了。”
三个人沿原路返回。
来时没人说话,回去时也没人说话。
二狗走在莫剑剑右后方,脚步比来时松了些。后山小子落在最后,短棍握在手里,却没有再横到胸前。
路过那片灌木时,莫剑剑忽然停下。
前方没有人。
灰衣男人几人留下的脚印被雨水泡得发散,泥边只剩几个浅坑。
二狗问:“看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莫剑剑收回目光。
三个人走到山脚岔口,重新踏上石阶。
回到寨门时,台地上的火塘边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比他们离开时多。
老寨主仍坐在屋檐底下,低头看着地面。疤脸蹲在火塘对面,手里的细枝已经换了一根,枝头被他削得尖细。
黑脸汉子坐在火塘旁。
粗碗已经空了,搁在他膝盖上。
莫剑剑走进台地。
黑脸汉子抬眼看了看他,没有站起身。
莫剑剑走到火塘边停下。
黑脸汉子头也没抬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黑脸汉子点了点头。
仅此而已。
没人问对面来了几个人。
没人问有没有动手。
更没人问莫剑剑怎么把人赶走的。
疤脸手里的枝条在地上划了一道。
沙。
又一道。
沙。
莫剑剑站了片刻,转身走回柴房。
斧头还搁在柴堆旁。
他拿起斧头,砍下两根柴。
“咔!”
“咔!”
木柴齐齐裂开。
莫剑剑把柴块码到墙边,长短不一的部分朝外,断面朝上。码好后,他坐在柴房门口那块石头上。
台地上的风吹过来。
衣服沾过湿草,袖口有些潮。
莫剑剑低头,抽出腰间的刀。
刀刃露出一线冷光。
他用拇指沿着刃口摸了一遍。
没有卷口。
也没有缺刃。
刀身上沾着一点泥,莫剑剑用衣角擦去,又将刀插回鞘里。
火塘边传来柴火炸裂的声音。
二狗已经坐到了火塘外围,正拿脚拨弄一截烧黑的木头。后山小子站在一旁,不知该往哪里去,手里还攥着那根短棍。
黑脸汉子看了他一眼。
“坐。”
后山小子这才蹲到火塘边。
莫剑剑站起身,也走了过去。
他在火塘旁蹲下,把双手伸到火上方。
火苗舔过湿柴,热气贴上指节。
二狗瞥了他一眼。
“手冷?”
莫剑剑看着火。
手上很脏。
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心里全是泥土,手指缝里还有草屑。
没有出声,拿了一根小枝子放进火塘里面。
火势燃烧的非常猛烈。
三个人的影子投射到湿润的地面上,火光使得影子时长时短。
远处,老寨主仍然低着头。
疤脸手中的树枝在泥地上一划一划。
黑脸汉子把空碗放在一旁,看着火。
再也没有人说起那五个越界的人了。
也没人问莫剑剑为什么能压住对方准备拔刀的手。
火焰逐渐变大。
莫剑剑把手伸的更往前了。
手掌感觉很温暖。
柴房门口的斧头静静的放在柴堆旁边,刀鞘也安安静静的挂在了腰间。
台地已经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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