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莫剑剑从屋里出来时,黑脸汉子已经站在柴房门口。
他手里没有斧头,也没有箩筐。
就那么站着,背靠着门框,脚边放着一截没烧完的木柴。
天刚亮透。
台地上的露水还挂在草尖,昨夜留下的水洼被晨风吹皱,水面漂着几片碎叶。北面岩壁的颜色比前一天更深,雨水从石缝里一丝一丝渗下来,沿着岩面划出细长的湿痕。
莫剑剑看了黑脸汉子一眼,走到火塘边蹲下。
火塘里已经生了火。
黑脸汉子等他把手伸到火边,才开口。
“北面那道窄缝,你去清一下。”
莫剑剑抬头。
黑脸汉子指向台地北面。
“碎石和塌土弄出来,路要能走人。”
“好。”
莫剑剑站起身。
黑脸汉子没有交代别的,也没告诉他要清到什么地方。莫剑剑走到柴房旁边,拿了一把短柄铁锄,又从墙边挑了一只旧竹筐。
竹筐的底部有几根竹条断了,黑脸汉子看见后,抬脚踢过来一只木桶。
“用这个。”
莫剑剑接住木桶。
木桶里还有一点积水。
他倒到台地边,提着铁锄和木桶往北面走。
那道窄缝藏在岩壁底部。
昨天的雨把入口前的泥土冲塌了一层,几块拳头大的碎石堆在缝口,湿泥贴着石面,踩上去直往下陷。
莫剑剑先把外面的碎石搬开。
石头被水泡过,摸起来冰凉滑手。最大的两块卡在一处,他将铁锄插进缝隙,往旁边一撬。
“咯。”
石头松动。
莫剑剑换了个位置,双手握住铁锄柄,用力往下一压。
碎石滚开。
里面露出一段黑窄的岩缝。
他弯腰看了看。
岩缝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,顶端低矮,岩壁两边往中间收,水珠从上面落下来,打在泥地上,积成一个个小圆坑。
莫剑剑把铁锄横在肩后,先提着木桶挤了进去。
肩膀贴住岩壁。
湿冷的石头蹭过衣服,寒气顺着布料往里钻。
他侧着身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入口比他想的长。
走了三四丈,身后的亮光已经被岩壁挡住,只剩窄窄的一线白。两边石面紧贴着肩背,稍微转身,衣服便会被凸出来的石棱勾住。
莫剑剑停下来,把木桶放到脚边。
这里的地面堆着塌土和碎石,已经堵去大半。他弯腰,用手把较大的石块一块块捡起来,放进木桶。
石头碰撞,发出闷响。
木桶很快装满。
莫剑剑提着木桶退回入口,把碎石倒在岩壁外侧,又重新进去。
来回几趟,窄缝里的路才露出原来的地面。
地面仍是湿的。
水从岩壁两侧汇下来,淌过他脚边,往入口方向流。
莫剑剑提着铁锄继续往里走。
最窄的地方,必须收住肚子。
他侧着身,肩膀顶住左边岩壁,右手扶住另一面,慢慢挪过去。铁锄的木柄擦着石顶,发出一声一声的轻响。
过了最窄处,前方忽然亮了。
不是外面的天光。
是一片被岩壁围住的空地,天光从上方一道裂口落下来,照在地面中央。
莫剑剑停在缝里。
前面空地不大。
约莫三丈见方。
四面都是岩壁,北面和西面几乎直立,东侧连着窄缝入口。地面比窄缝里平整许多,泥土被雨水冲洗过,却没有积出坑洼。
有人在这里待过。
这念头刚冒出来,莫剑剑便停下了。
他没有急着进去。
先站在缝口,等眼睛适应空地里的光线。
空地上的东西很少。
靠东侧有一圈石头。
石头大小不一,围成一个不太规整的圆。里面的灰烬没有被雨冲散,表面结着一层发白的硬壳,裂开几道细纹。
旧火塘。
莫剑剑看了片刻,才从窄缝里走出来。
靴底踩上空地。
地面坚硬。
不是岩石,也不像山里天然压实的土。脚下那层土被踩过许多次,泥沙混在一起,经过长久的踩踏和拍打,已经结成了板状。
莫剑剑往前走了几步。
鞋底落下,只有轻微的闷声。
他转身看向窄缝。
从空地里看,入口更像一条裂开的黑线,外面的光被两面岩壁夹住,只在地上落下一道狭长的亮痕。
他没有在入口停留太久,朝旧火塘走去。
火塘边的石头被雨水浸得发暗。
莫剑剑蹲下,伸手摸了一块靠近外侧的石头。
石面很凉。
指腹擦过石头上方,触到一层细细的凹痕。石头边缘不再锋利,圆得厉害,像被许多人的衣服、手掌和腿脚长年磨过。
他换了一块。
这块石头也是一样。
靠外的一面平滑,边角磨钝,底部却牢牢陷在泥土里,没有挪动过的痕迹。
莫剑剑抬起头,看了看那圈旧火塘。
里面没有木炭,也没有未烧完的柴。
灰堆已经板结,表面发白,指尖压上去,只留下一点浅痕。莫剑剑用铁锄的尖端轻轻碰了一下。
硬壳裂开。
下面仍是灰。
灰色更深,混着细小的黑渣。
他没有继续挖。
莫剑剑站起身,打量四面的岩壁。
南面岩壁光秃秃的,雨水从上面留下几道浅色水线,除此之外没有东西。
西面岩壁向内凹了一些,石面长着一层湿滑的青苔。
东面靠近入口。
那里有一片颜色比周围深的石面,形状不规整,从地面一直往上延伸到半人高的位置。颜色不是湿出来的深,边缘也没有明显的水痕。
莫剑剑走过去,用手背碰了一下。
石面冰凉。
他凑近闻了闻。
有一股很淡的焦味,混在湿石头的气味里,几乎分辨不出来。
烟熏过。
莫剑剑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。
他只是看了一会儿,便转向北面。
北面的岩壁离空地最远,石面上有几道痕迹。
起初看着像裂缝。
莫剑剑走近,抬手摸上去。
不是裂缝。
痕迹在石面上横着,斜着,又有几道竖直落下。线条粗细不一,深浅也不一样,有的只刮掉了一层石皮,有的已经陷进去半指深。
不像字。
也不像自然留下的裂纹。
莫剑剑用指腹沿着其中一道横痕摸过去。
石槽里积着泥。
他用拇指擦开泥,露出底下发白的石面。
横痕转向,和另一道竖痕交在一起。
交错处有一小块崩口。
莫剑剑往旁边挪了半步。
最深的那道刻痕在几条线的下方,起势很直,到了底部忽然分出两道细叉。
一左一右。
分叉的末端都很浅,像刻到这里时,手上的力道已经不够,或是刻痕留下的人停了下来。
莫剑剑伸手按住那道痕迹。
没有动。
石头当然不会动。
他又碰了一把。
最里面的一个石槽比其他的要光滑得多,里面没有粗糙的碎片,边缘也被不断地磨过。好像是用同样的工具,多次修补过的地方。
收回自己的手。
只听得到水滴落在空地上的声音。
岩壁上面不知从哪里来的水,滴落到旧火塘旁边的一块石头上。
一滴。
两滴。
隔了好久。
莫剑剑站在空地中间,听见缝隙外面有风吹进来。
风穿过狭窄的岩壁之后,声音被压缩成低沉的哨音。
呜~
声音很小,却在空地里转了一圈。
莫剑剑看向门口。
外部的光线被风吹得摇晃起来,窄缝两边的水珠一起落下,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他又看了一眼以前的火塘。
没有碰里面的灰。
也没有碰那些刻痕。
莫剑剑把铁锄扛回肩后,转身挤进窄缝。
回去比进来容易。
他沿着清出的路往外走,经过最窄处时,肩膀再次擦过岩壁。衣服被凸起的石棱挂住,他停下,往后退了半步,换了个角度才挪过去。
到了入口,天光一下子压进眼里。
莫剑剑眯了眯眼。
他把木桶拎出来,铁锄靠到岩壁边,回头看了看那条窄缝。
里面的空地藏在岩壁后。
从外面看,只有一截刚清出的泥路。
不走进去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莫剑剑回到台地时,日头已经升高。
黑脸汉子蹲在柴房门口,正把几根湿柴劈开。看见莫剑剑走过来,他没有抬头,只问了一句:
“通了没有?”
“通了。”
黑脸汉子手上的斧头停了一下。
“里面有什么?”
“一块空地。”
莫剑剑把铁锄放到墙边。
“有旧火塘。黑的。”
黑脸汉子抬头。
莫剑剑看着他。
“没别的东西。”
黑脸汉子没马上说话。
火塘边,瘦长脸抬了抬眼,又低下头去搓手里的麻绳。
黑脸汉子把劈开的湿柴推到一边。
“清出来就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别动里面的东西。”
莫剑剑问:“什么东西?”
黑脸汉子看了他一眼。
“里面的东西。”
说完,他站起身,把斧头搁在柴房门口,转身进了屋。
屋门没有关严。
黑脸汉子的身影在门后一闪,便看不见了。
莫剑剑站在原地,没有马上走。
他回头看向北面。
岩壁被日光照亮,窄缝入口藏在一片阴影中。清出来的泥路只露出几丈,里面那块空地仍旧看不见。
“别动里面的东西。”
黑脸汉子说得很快。
可他听见了。
莫剑剑把目光收回来,拿起木桶,走到水缸旁倒掉里面的泥水。
一天剩下的时间,他没有再去北面。
午后,他砍了柴,把柴块码到柴房旁边。有人从台地上经过,朝北面看了一眼,又很快收回目光。
没有人问他空地里到底有什么。
也没有人去看。
到了晚上,火塘边的人不多。
老寨主不在。
疤脸也没来。
黑脸汉子坐在火塘旁,低头修一柄旧刀。刀身搭在膝盖上,他用粗布一遍遍擦着刀背,偶尔抬起来看一眼刃口。
瘦长脸蹲在屋檐下搓绳。
莫剑剑端着粥,坐在平时的位置。
火苗不高。
粥里只有几粒米,碗底沉着几片切得很薄的菜叶。莫剑剑喝了两口,把碗放在脚边。
“北面那道窄缝通了。”
瘦长脸搓绳的手没有停。
“里面有什么?”
“一块空地。”
“还有?”
“旧火塘。”
莫剑剑看着火。
“黑的。”
瘦长脸手里的绳子慢了一下。
“墙上呢?”
“有几道刻痕。”
瘦长脸抬起眼。
“什么样?”
莫剑剑想了想。
“有深有浅。”
“像什么?”
“不像字。”
瘦长脸没有催。
莫剑剑继续说:“横的,竖的,交在一起。最深的那道,底下有个分叉。”
瘦长脸的手停住了。
麻绳绷在他两掌之间,绳纤维一根根支起来。
火塘里木柴炸开一粒火星。
火星落进灰里。
瘦长脸低头,将绳头绕了一圈,压在绳身下。动作很慢,绕得也很紧。
“分叉?”
“嗯。”
“往哪边?”
“左右。”
瘦长脸不再问。
他将绳头收紧,手指在绳结上按了按,起身拿起脚边的空碗。
莫剑剑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?”
瘦长脸端着碗,没回答。
他走到屋门口,抬手掀开门帘。
莫剑剑又问:“那地方以前有人住过?”
瘦长脸的脚步停了停。
背影被屋里的暗光切成一条窄影。
过了片刻,他说:“粥凉了。”
说完,他进屋。
门帘落下。
火塘边只剩柴火燃烧的声音。
黑脸汉子擦刀的手也停了一瞬。
他没有抬头。
莫剑剑低头端起碗,把剩下的粥喝完。
碗底空了。
他把碗放到脚边,蹲在火塘旁看火。
火苗舔着木柴,红光一闪一闪。
北面的岩壁藏在黑暗里。
那道窄缝,旧火塘,磨圆的石头,还有岩壁上那几道横竖交错的刻痕,全都留在莫剑剑脑中。
他不知道那些痕迹是什么意思。
也不知道这里曾经住过谁。
他只记得最深的那道刻痕。
在底部,分成了两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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