迷彩服男人叫周海。
他进了屋也不坐,先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,又走到窗边用手指弹了弹玻璃,那种弹法很讲究,不是无聊敲着玩,是听声音判断厚度。弹完他笑了笑,转头对王友福说:“这玻璃不便宜啊,双层夹胶的。”
王友福局促地站在玄关边上,裤腿上的泥水已经滴到了地板上。他看看萧墨,又看看苏小小,干笑着打圆场:“人家小兄弟的东西,肯定不便宜。老周你别乱碰啊,弄坏了赔不起。”
周海没理他,目光落在墙壁上嵌着的那块长条屏幕上。屏幕此刻是暗的,只显示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呼吸灯。他盯着看了几秒,又去看头顶的灯带,然后慢慢在沙发上坐下来,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,一副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样子。
“兄弟,你这套房子在哪买的?”他问。
“不是买的。”萧墨在他对面坐下,语气很平常,“朋友公司做营地项目的,我帮他们做外场测试,顺手借用几天。”
苏小小端了几杯水过来,放在茶几上。她拿的是印着淡淡纹路的玻璃杯,水是温的,递到周海面前的时候,周海没接,反而去看苏小小的脸。
“你们二位是?”
“同学,结伴自驾。”苏小小回答得很快,然后把水又往周海面前推了推,“先喝点水吧,一晚上没怎么休息,补充点水分。”
周海这才拿起杯子喝了一口。他喝水的时候眼睛还在看萧墨,那种目光不凶,但很有分量,像在衡量一个陌生人到底藏了多少东西。
萧墨没急着说话。他在想王友福刚才说的“和救援队的人商量”,当时没细想,现在越想越不对。王友福和这个人应该也是在路上碰见的,但王友福喊他“老周”,语气里带着点讨好的劲,显然不是刚认识。一个开货车的司机,和一个手上有茧、看建筑像看图纸的人,怎么会混到一起。
“你们怎么没跟救援队走?”萧墨问。
王友福唉了一声:“人是到了,但铲车和清障车还没进来。说至少还得等三四个小时才能把路抢通。我们也没别的去处,这荒山野岭的,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没有。这不就想起你们来了吗。”他搓了搓手,往窗边看了一眼,“我寻思着,你们这房子在这林子里,也不碍事,就带老周过来碰碰运气。”
正说着,门外又响起了动静。
这次不是两个人,是一群。
萧墨从窗口望出去,山坡方向又冒出来十几个人影。有早上刚离开的那几个,也有几张生面孔。他们站在林子的边缘,有的朝房子张望,有的互相推搡着,像在犹豫该不该过来。其中一个中年女人怀里抱着那个扎麻花辫的小女孩,小女孩已经醒了,眼睛瞪得圆圆的,朝屋子的方向伸手指。
“有人吗?我们能在外面避避风吗?”中年女人的喊声穿过树林,带着明显的疲惫。
苏小小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萧墨一眼。
萧墨站起来,走到门边,朝外面喊了一声:“都进来吧。”
话音落下,那群人像是得了特赦令,呼啦一下全往这边涌。十几号人踩着湿草往门口走,有人在门口跺脚上的泥,有人还没进来就开始道谢。那个小女孩从妈妈怀里滑下来,跑到苏小小面前,仰着头冲她笑。
“姐姐好。”
“你好呀。”苏小小弯下腰,帮她擦掉脸上的泥点,“冷不冷?”
“不冷。”小女孩摇摇头,却往她腿边靠了靠。
玄关很快挤满了人。萧墨让出一条路,提高声音说:“大家把湿鞋脱在门口,屋里暖和,进去找地方坐。洗手间在走廊尽头,可以简单洗漱。别挤,慢慢来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脑子里的另一个自己正在飞速计算。这栋房子一共两个卧室,客厅加餐厅,满打满算能坐下二十人。眼下加上之前的,已经超过十七八个了。如果再有人来,他还能不能继续往外放半间房?
系统面板闪了一下。
“基础载体可拆分外出。当前等级可拆分“独立休息间”一间,面积十五平方米。是否外放?”
萧墨心里一动,但没马上操作。这么多双眼睛看着,如果突然在空地上多出一间房子,他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。得等,等人少一点或者天黑一点。
苏小小已经忙起来了。她给每个人发水,把几个年纪大的人安排到卧室里休息,又帮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在客厅角落里铺了块毯子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,萧墨就靠在门边看着。她不是不累,动作比早上慢了一些,但嘴里一直没停,轻声细语地问这个饿不饿,问那个要不要去洗把脸。
周海端着水杯站在窗边,目光始终跟着萧墨。等客厅里人声稍小了些,他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兄弟,这房子不错。我认识几个搞应急的朋友,肯定喜欢。你要是有兴趣,等出去之后留个联系方式?”
“看情况吧。”萧墨说。
周海笑了笑,没再提。但他的眼神里明显带着一种“我记住你了”的味道。
萧墨找了个借口走到屋外。
雨后的山林空气极好,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冰水。他绕到房子另一侧,确定没人跟过来,才在心里对系统说:“刚才说的拆分休息间,先不操作。等人再少一点。”
系统面板闪过一行字:“已记录。宿主可随时调用。”
萧墨站在树影下,打量着那栋立在晨光里的房子。从外面看,它就是一座普通的平层小屋,除了颜色和材质稍微新一些,没什么特别。但只要有人弯下腰去看地基,就会发现问题。
“这房子怎么没打地基啊?”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萧墨转过头,是王友福。他站在房子的侧面,正弯腰往底部看。那里原本应该有混凝土底座或者钢架结构,但如今房子和地面之间只隔着薄薄一层草皮,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。
王友福直起腰,脸上写满疑惑:“我跑了这么多年车,见过不少活动板房,也见过临时工棚。你这房子,真邪性。”
萧墨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王友福凑近他,声音压得很低:“小兄弟,我跟你透个底。老周那人不是普通司机,他以前是搞建材的,懂建筑。早上在坡上他跟我说,你那房子至少有五六个不对劲的地方。他说这房子要是公开出去,能上新闻头条。你可得小心点。”
萧墨看着王友福那张老实的脸,一时分不清他是在提醒,还是在试探。
“我跟他说了,这是朋友公司的测试房。”萧墨说。
“那也得有人信啊。”王友福叹了口气,不再多说,转身往屋里走了。
萧墨在屋外又站了一会儿。
天色渐渐明朗,太阳升到了山头上,照得整片林子暖洋洋的。屋子里隐约传出说话声和孩子的笑声。苏小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,朝他招招手。
“进来吧,我煮了茶。”
萧墨朝她走过去。
苏小小站在门口,等他走近了,伸手把他肩上一片草叶摘下来,弹到一边。
“在外面想什么?”
“想怎么把房子的事处理干净。”
苏小小轻轻叹了口气,没说话,转身先回了屋里。萧墨跟在后面,刚走到玄关,就听见客厅里周海正在问苏小小。
“你这同学,这房子到底什么来头?”
苏小小头也没回,声音轻轻的。
“就一个测试用的样品房。你要真那么感兴趣,出去以后我可以帮你问问他们公司。”
周海没再说话。
萧墨走进客厅,在苏小小身边坐下。
苏小小倒了杯热茶,递给他。她的手在茶几下面偷偷伸过来,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,像是说没事,有我在。
萧墨接过茶,喝了一口。微烫的茶水滚过喉咙,把那些紧绷的神经慢慢泡软了一点。
门外的阳光斜照进来,落了一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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