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一多,屋里的温度也跟着上来了。
萧墨坐在客厅角落的一把折叠椅里,后背贴着墙,眼睛半眯着。他其实困得厉害,从昨天早上辞职到现在,满打满算睡了不到三个小时。可脑子像上了发条一样停不下来,每隔一会儿就弹出一段新思绪,全是关于房子、关于周海、关于接下来怎么收场。
客厅里闹哄哄的。几个男人围着茶几研究那台嵌在墙里的长条屏幕,有人伸手戳了一下,屏幕亮起来,跳出几个蓝汪汪的图标,吓得那人缩回手直喊“还会动”。旁边人哄笑,又有人凑上去想看个究竟。
“这屏保真清晰,比我家电视都强。”
“你看这柜子,严丝合缝的,连个缝都没有。”
“这地板踩上去热乎乎的,地暖吧?”
“你懂什么,这叫装配式建筑,以后工地都用这种。”
萧墨没吭声。他注意到周海一直没参与这些议论,那人站在餐厅和厨房的交界处,背着手看墙角,像在找什么接缝或螺丝孔。萧墨在心里数了数他看过的地方:门框边、窗台角、灯带凹槽、踢脚线,全是建筑结构最容易露出施工痕迹的位置。这个人确实懂行。
苏小小从人群里穿过来,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茶。她把茶放在萧墨手边的小圆桌上,顺势蹲下来,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那个人在查你房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刚才问我,为什么这房子没有外接电线,灯还能亮。我说里面装了大容量储能模块。”苏小小说,“他哦了一声,也不知道信没信。”
萧墨端起茶喝了一口。水温刚好,茶叶放得不多,苦涩味很淡,是她一贯的泡法。
“王友福说,周海以前搞建材的。”
苏小小轻轻吸了口气,手指在膝盖上抠了一下:“怪不得。他刚才还去洗手间扭了一下水龙头,出来的时候一直看墙面。估计是在找管道井。”
两个人同时朝周海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周海已经走到客厅另一头了,正弯着腰研究地上的踢脚线。他蹲下去的动作很自然,像老师傅进工地检查做工,两只手背在身后,只用眼睛扫。
“得想办法让他别盯了。”苏小小说。
“你越不让他盯,他越觉得有鬼。就让他看,看完他也找不出东西来。”萧墨说。
苏小小偏过头看他,眼睛里带着点不放心。萧墨冲她做了个“没事”的手势,把茶杯放回圆桌上,起身朝周海走过去。
“周哥,看出什么门道了吗?”
周海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,笑着说:“门道不敢说。就是觉得这房子做得讲究。现在市面上做装配式建筑的企业不少,但能把收边、接缝、电路走向都藏得这么好的,不多见。你这朋友的公司,水平不低。”
“他们做了好几年研发了,前期一直在改进。”萧墨说。
“那他们主推的产品就是这种型号?”
“有几款。这个是轻型版,适合山地环境。”
周海点点头,目光从萧墨脸上扫过,又扫了一圈房子。他的眼神一直是那种在琢磨的味道,不凶,但看得萧墨后颈发紧。
“你们这房子,从外边看没地基,从里边看没承重柱。兄弟,别嫌我多嘴啊,我是真有点搞不懂。这大平顶,梁在哪?重量怎么传下去的?”
周海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不大,但客厅里几个原本在闲聊的人都安静了,转过头来听。一屋子人里,有人听得懂,有人听不懂,但“没地基”三个字已经足够引发新一轮议论。
“对呀,这房子怎么没打地基啊?刚才我从窗户看出去,下面跟草地是挨着的。”一个年轻女人说。
“不会一阵风就给掀了吧?”有人接话。
“昨晚风多大你没听见?刮了一晚上,房子连晃都没晃一下。”王友福在旁边插了句嘴。
萧墨心里快速排演了一遍说辞,语速控制得很稳:“箱体结构,底部有隐藏式配重板和承重支架,地面上的草叶把支架遮挡了。看起来很平,其实不是直接坐在土上。”
周海“哦”了一声,尾音拖得长了些。他没再追问,只是又弯腰看了一眼墙根。萧墨注意到他眉毛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信还是没信。
“行了行了,一个个围在这儿,人家小兄弟又不上工地。”王友福嚷嚷着把人群往客厅中央赶,“这房子能救人,就是好房子。研究那些有的没的,能当饭吃?”
人群笑了一阵,又渐渐散开。王友福朝萧墨挤了挤眼,意思是他帮着把话题岔开了。萧墨点了下头,心里对这个人多了几分掂量。王友福看着憨,实际很会看时机说话。
苏小小走过来,手里多了个纸箱,里面码着一包包独立包装的饼干。
“各位,先吃点东西垫一垫。开水在厨房,想喝热的自己去接。”
人群又围过去。饥饿感被食物一勾,人们的注意力立刻从房子结构转移到了肚子上。萧墨看着苏小小站在人群中间分发饼干的背影,心里忽然觉得,幸好有她在。没有她,这些琐碎又磨人的事全得他一个人扛。
周海接过苏小小递来的饼干,拆开咬了一口,慢慢嚼着。他靠着窗台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萧墨身上。萧墨端坐着没动,两个男人隔着半间屋子对看了一眼。
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水声。
有人先听见了,放下手里的饼干跑到窗边。接着更多的人站起来。
“水涨上来了!”
萧墨几步走到窗边,往外一看。
原本退下去的水面,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往上涨了。山坡下方那条被泥石流冲断的公路已经重新被浑水覆盖,水面翻着细碎的波纹,缓缓地向坡上蔓延。不远处一条临时挖开的排水沟已经满了,水正从沟沿溢出来,顺着草地往房子的方向流。
“这水怎么又涨了?”有人慌了。
“上游肯定又降了大雨,水才倒灌回来。”周海在窗边说,声音冷静,“别慌,涨得慢。但照这个速度,过不了多久就会漫到坡上。”
“那怎么办?我们还往哪躲?”
“上面不是有片林子吗?”
“林子里更不安全,昨晚那泥石流你忘了!”
屋子里嘈杂起来。
萧墨盯着窗外越来越近的水面,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点了几下。他听见苏小小在身后轻声说:“水涨到台阶了。”
没人听见她这句话,只有萧墨回了头。
苏小小站在人群后面,手指攥着空了一半的饼干纸箱,脸色还算平静,但眼睛一直看着窗外。
萧墨走过去,从她手里把纸箱拿开,放到一边。
“没事。水漫不上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系统说的。”萧墨压低嗓音,“房屋所在点位经过筛选,地形高于估算洪峰线。”
苏小小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很小声地问了一句:“它到底还算出来多少东西?”
“回头慢慢跟你说。”
两人说话间,窗外传来“哗啦”一声响,是水拍在房子侧面的声音。屋里所有人都静了一下,接着又同时朝窗户挤过去。
萧墨看见,浑黄的水已经漫过了屋前第一层草皮,正顺着微坡向上推,水面离门槛还有不到两米。
门是关着的,但水汽已经从缝隙里渗进来,凉丝丝的。
苏小小把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,走到他身旁,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胳膊。
“萧墨。”她轻轻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如果水真的进来了,我们就上餐桌。”她的语气半开玩笑,尾音却有点发颤。
萧墨低头看她,然后毫无预兆地伸出手,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不用上餐桌。它进不来。”
苏小小愣了愣,耳根刷地红了。她低下头,用脚尖在干净的地板上画了个半圆,没再说话。
外面的水声还在响,但屋里的灯亮得稳稳的,暖光落在每个人身上,像一层无声的安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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