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小小的问题比萧墨预想中来得更快。
她坐在客厅中间的地毯上,盘着腿,把那个米白色行李箱摊开在面前,一边往外拿换洗衣服一边像连珠炮一样发问。
“这房子会没电吗?”苏小小抖开一件浅灰色卫衣,放在膝盖上叠。
“系统说有基础供电,功率还不小。”
“那水呢?我昨天看见水龙头有水,那是接的哪里的管子?这地方连个水管都没有。”她把叠好的卫衣放到一边,又掏出一条牛仔裤。
“自循环净水。具体原理我也不清楚。”萧墨靠在沙发旁,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。
“温度呢?为什么外面才十几度,屋里穿短袖都行?”苏小小这次没看衣服,抬头看他。
萧墨想了一下,把系统那个词直接搬了出来:“恒温自循环。”
苏小小扬了扬眉毛:“又是自循环。说得跟永动机似的。”她低下头继续叠衣服,又突然抬头,“那你这个“系统”在哪?我能看见吗?”
“只有我能看见。眼前有块半透明的面板。”
苏小小的动作停了一瞬,然后她把一条浅色半身裙摊开,对折了两次。她的声音低了一点:“那我以后对着空气说话,是不是特别傻?”
“你不用对着空气说。”萧墨说,“跟我说就行。”
苏小小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没抬头,耳根却慢慢红了。那抹红从耳垂往上蔓延,像一滴红色素在温水里晕开。她把叠好的衣服码进行李箱边角,故作镇定地继续问。
“这个房子有名字吗?”
“无疆屋。”
“无疆屋?”苏小小重复了一遍,眼睛亮了一下,“无边无际的那个无疆?”
“嗯。”
她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小声念了两遍,然后笑了一下:“挺好的。比什么“便携避难所”好听多了。”
萧墨看着她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又叠好,终于忍不住问:“你在干嘛?”
“整理行李啊。”苏小小理直气壮,“都在泥水里泡过了,洗不了,只能先晾着。总得有个换洗的地方吧。我总不能一直穿着这身泥衣服在你房子里晃来晃去。”
“我的房子?”
“无疆屋,你的。”苏小小抱着最后几件衣服站起来,左右看了看,“洗手间能晾衣服吗?”
“应该有晾晒的地方。我看看。”萧墨带她走到洗手间门口,指了指里侧墙面。昨晚他没注意,那面墙上确实装着一个折叠晾衣架,不仔细看以为只是装饰条。萧墨伸手一拉,晾衣架哗啦展开,整整三米长,横跨了半间洗手间。
苏小小满意地点点头,把湿衣服一件件搭上去。萧墨退出洗手间,在客厅里转了两圈,心里开始盘算接下来怎么办。救援应该已经到了,路也快通了,那辆SUV还被泥石流压在路上。手机还有电,但这里信号不稳定,他需要下到公路上去。
“萧墨。”苏小小的声音从洗手间传出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你说那个系统,会不会是外星人给的?”
萧墨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。
“你为什么会这么想。”
“不然呢?”苏小小拿着一块拧干的湿毛巾走出来,站在阳台上用力抖了抖,把水珠甩出去,“超出现在科技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东西,凭空出现,违背物理常识。要么是外星人,要么是我疯了。你觉得哪个更合理?”
萧墨想了想:“我觉得两个都不太合理。”
苏小小若有所思地点头:“也是。不管怎么说,这件事就我们两个知道。我是不会往外说的,但万一哪天被别人发现了,你准备怎么解释?”
“就说特种设备。模块化方舱,未公开的军工技术。”萧墨把这套说辞说了一遍。这套话术不是临时编的,从昨晚意识到这房子的特殊性开始,他就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。怕的就是有人突然问起,他至少得有个能拿出手的答案。
苏小小听完,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看着他。
“如果你说军工技术,人家问你要资质呢?问你要采购证明呢?问你怎么弄出来的呢?你拿什么给人家看?”
“所以得趁还没人深究之前,把房子收起来,走人。”萧墨说。
苏小小想了想,点点头,又摇头:“这次行得通。但你不能每次都靠跑。以后遇到的人越多,看到的人越多,总有人会较真。你不可能永远打个哈哈就过去。”
萧墨没说话。他知道苏小小说得对。但眼下除了这个办法,他想不到更好的处理方式。
“我有个建议。”苏小小把湿毛巾挂在椅背上,走到他面前,认真地说,“你不要把话说得太满。特种设备、模块化方舱这些词听起来太官方了,容易引起别人追查。以后别人问,你就说这房子是给户外营地做测试用的装配式样板间,用了几个还没有量产的新材料。别人问你要厂家,你就说签了保密协议,不方便透露。问你要数据,你就说不是自己负责的模块。这样更不容易穿帮。”
萧墨听完,第一反应是:“你从哪学来的这套。”
苏小小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我本科学档案的,保密意识是基本功。而且我表姐在文旅局工作,她们那里经常有这种装配式民宿的试点项目。你只要把话说得跟真项目差不多,大部分人都不会往下追。”
萧墨看着她,突然觉得这个女生远比他以为的更聪明。她的聪明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类型,而是很实用的、藏在小细节里的聪明。会观察,会分析,会站在对方的角度想好退路。
“行,以后就按你说的说。”萧墨点头。
苏小小满意地转身,把行李箱重新合上,推到墙角。她做完这些,拍了拍手,忽然问:“那你现在想怎么办?这房子不能一直放在这儿。我们得去公路那头看看情况。”
“等会儿就下去。救援队应该在清理路面了。”萧墨说,“我的车还在路上,如果没被冲坏,我们还能接着走。如果坏了,就搭救援车出去,再想办法。”
苏小小嗯了一声,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得更开。阳光全涌进来了,铺了一地。她站在光里伸了个懒腰,眯着眼说:“讲真的,昨晚之前我还以为人活着就是要安稳。现在觉得,每天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,也挺有意思的。”
萧墨刚要说话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。
他走到门口,从窗帘缝隙往外看。
两个男人正从山坡方向往这边走。一个是他认识的货车司机王友福,另一个身材壮实,穿一件迷彩外套,手上拎着根断掉的拖车绳。两人都浑身是泥,走得也不快,但方向很明确,就是朝这栋房子来。
萧墨皱起眉。
“怎么了?”苏小小凑过来,也往窗外看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
苏小小看清了来人,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:“那个货车司机怎么又回来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萧墨把窗帘放下,走到门口,转头对苏小小说,“等会儿不管他们问什么,就按我们刚才说的回答。”
苏小小点头,快速整理了一下头发,又抹了把脸,站到他身后。
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。
敲门声很重,啪啪啪三下。
“小兄弟!你在里面吗?开开门!”是王友福的声音,带着明显的喘气。
萧墨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王友福和那个迷彩服男人。两人看到他,脸上的表情都有一瞬间的僵硬。王友福下意识地往屋里瞟了一眼,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,搓着手说:“小兄弟,那个……我们本来都到公路边了,结果听救援队的人说,前面一段路被堵得厉害,暂时过不去。我寻思着回来跟你商量商量,看看能不能再借你的房子待一会儿。”
萧墨没说话。
王友福赶紧补了一句:“不是我多嘴,是这位兄弟说,你们这房子是好东西,不该随便丢在林子里。回来看看,顺便问问你,这房子到底什么来头。别误会,我们没别的意思,就是好奇。”
旁边那个迷彩服男人没吭声,只是打量萧墨,又往苏小小身上扫了一眼,目光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停了一下。
萧墨看了一眼这个人的手。虎口有茧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不像普通司机。
苏小小从身后轻轻碰了他一下,声音很平静。
“要不先进来说吧。外面刚下完雨,挺凉的。”
迷彩服男人笑了笑,没客气,第一个跨进了门。
萧墨侧身让开路,心里那根弦一点点绷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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