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完全黑透之后，水还在涨。
屋里的人已经不那么慌了。大概是发现这房子确实稳当，水面升到台阶上方半尺深，门板纹丝不动，连地板上都感觉不到一点潮气。几个男人趴在窗边看水，看着看着就困了，哈欠连天地找地方歪着。那个年轻妈妈抱着小女孩缩在沙发一角，孩子已经睡熟，小脸被暖气蒸得红扑扑的。
萧墨把储物室里的应急灯取出来两盏，放在客厅和卧室的门口。灯光调到最暗，像两团暖黄色的月亮，照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。他数了一下，不算他和苏小小，屋里一共二十一个人，有人睡在餐桌拼成的临时床板上，有人在玄关靠墙打盹。
苏小小在厨房忙了一阵，端出来一大锅热水。她把柜子里能用的纸杯都翻出来，在茶几上排成两列，一个个往里倒水。递给萧墨的时候，她小声说：“一人一杯，我数过了，刚好。”
萧墨接过水杯，抿了一口。水流过喉咙，他忽然想起系统白天说过的那句话，房屋点位在洪峰线以上。这房子不是随便放在这儿的，系统在释放之前就已经算好了地形和潜在风险。如果真是这样，那个面板后面藏着的东西，比他想象中还要深。
“我出去看看水。”他放下水杯。
苏小小想跟来，被他按了按肩膀：“你歇会儿，我去去就回。”
萧墨推开侧窗。冷风混着雨丝扑在脸上，他撑着窗台往外看。外面黑得几乎没有层次，只有远处救援队方向亮着几盏探照灯，灯光在雨幕里晕成几团毛茸茸的光斑。山坡下的公路已经彻底看不见了，只剩一大片缓慢移动的水面，像一片活着的、喘息着的黑潭。水面上漂着断树枝、塑料袋、一只翻倒的塑料桶，还有半块不知道从哪冲来的蓝色广告牌，上面只剩一个“售”字。
水声很大，是那种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低吼，不激烈，但厚重。萧墨盯着那片水看了很久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二十四小时前，他还坐在二十七楼的空调房里看需求文档，现在却站在一栋不该存在的房子里，守着一群素不相识的人熬一个不知何时到头的夜。
他关上窗，窗外的声音忽然小了。这房子的隔音好得过分，窗扇一闭，外面的世界像被按了静音键。屋里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和纸杯碰撞的轻响。
萧墨回到客厅，在苏小小旁边坐下。
就在这时，脑子里突然响起了那个声音。
“山洪封路困死国道，我听见了脑海里陌生的系统音。”
不是从外面传来的，是直接在颅内震响的，和刚绑定时一样。
萧墨本能地绷直了背。苏小小没反应，正低头发呆，指尖在纸杯边缘慢慢画圈。
“检测到本次山洪已造成区域*通中断，受困人员生命体征整体稳定。系统发布临时任务：保障当前房屋内二十三名受困人员安全度过洪峰，持续至明日六时。任务奖励：积分一百，基础功能升级点一。”
蓝色面板在眼前弹开，像一块只有他能看见的透明玻璃。上面清楚地列着任务名称、目标人数、截止时间、奖励明细。右下角那个“积分0”的数字，忽然跳了一下，变成“待结算”。
萧墨把这段话在心里默读了两遍。二十三名受困人员，他刚才数的是二十一人，加上自己和苏小小，正好二十三个。系统连屋里有多少人都知道。
“什么是积分？”他在心里问。
面板上浮出一行新字：“积分可用于解锁房屋新功能及升级模块。获取途径包括：完成系统任务、实施有效救援、探索未知区域等。当前等级可解锁项目：基础医疗模块、半屋拆分、外接能源扩展。详情请于任务完成后查看。”
萧墨心跳快了几拍。他转头看苏小小，她也正巧抬起头，四目相对。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特别亮，像两颗泡在温水里的玻璃珠。
“怎么了？”苏小小问。
“系统……刚给我发了个任务。”
苏小小眨了眨眼：“任务？什么任务？”
“保护这屋里的人安全到明天早上六点。做到了给一百分，还有升级点。”
苏小小听完，轻轻“哇”了一声。她把纸杯放下，侧过身来，腿盘到沙发上，像听故事的姿态。
“你这系统，还能发任务？它是不是有思想啊？”
“应该没有。它只是发布指令，给我看数据。”萧墨压低声音，生怕吵醒旁边的人，“但它知道屋里有二十三个人。我没告诉过它。”
苏小小微微睁大眼，往四周扫了一圈，又收回视线：“它自己数的？那它比监控还厉害。”
“别管这个了。主要是，如果任务完成，能解锁新功能。医疗模块，半屋拆分。半屋拆分就是可以把房子的一部分单独拆出去用。”
“那你以后救人不就更方便了？”苏小小眼睛亮了一下。
萧墨没说话。他确实在考虑这个。系统白天说过可以拆分独立休息间，但当时人多，他没操作。如果真能解锁半屋拆分，以后再遇到类似情况，就不用把所有陌生人都放进主屋里，既能救人，也能保住核心秘密。
“今天晚上你打算怎么办？”苏小小问。
“值守。系统任务到明早六点，我就在客厅里待着，等水退了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“你不困吗？”
“困啊，但一个人睡不踏实。”苏小小把冲锋衣脱下来叠成块，放在身边当靠枕，“而且你现在可是我唯一的安全感来源。你睡了，我反倒不敢睡。”
萧墨看着她把冲锋衣翻了个面，又扯了扯下摆，嘴里碎碎念着“这衣服真大，能当被子盖”。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。
客厅里渐渐安静下来。有人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梦话。角落里的应急灯自动调暗了一点，像在配合众人入睡的节奏。窗外的水声被隔在墙壁之外，只余下极其轻微的空气流动声，像房子在缓慢地呼吸。
苏小小裹着冲锋衣坐在他旁边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她一开始还能端正地坐着，没过多久就开始歪头，眼皮一下一下往下耷拉。最后她找了个让自己舒服的姿势，脑袋慢慢偏过来，靠在了萧墨的肩膀上。
萧墨没动。
他把呼吸放轻，生怕一呼吸重了就把她吵醒。肩头的重量很轻，带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，被屋子里的暖风慢慢烘出来。他盯着客厅对面那面墙，脑子里闪过很多事情，辞职前的最后一个夜晚，体检报告上的红字，公司群里的消息，车窗外翻滚的泥石流，苏小小在雨里仰起头看他的眼睛。
这些画面交叠在一起，乱糟糟的，可此刻他却觉得心里很静。
静得像外面那片正在上涨的水，表面翻涌，底下沉稳。
他守着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快到凌晨三点的时候，系统面板又亮了一下。
“当前洪峰已过，水位开始回落。任务进度更新：受困人员状态稳定，预计六时前完成度可达百分百。”
萧墨轻轻吐了口气。
苏小小在他肩膀上动了动，没有醒。
天亮前，系统再次发出提示，这次的声音比之前更轻，像贴着耳膜说的：“临时任务完成。奖励已发放。基础功能升级点已解锁。是否现在查看？”
萧墨没有看。他低头看了眼靠在自己肩头熟睡的苏小小，又看了眼窗外开始泛白的天空。
他轻轻把苏小小身上的冲锋衣往上提了提。
从这一刻起，他忽然觉得，这栋房子，不仅仅是他逃命的工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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