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的屋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萧墨靠在墙边，肩膀被苏小小靠着的位置已经有些发麻，但他没换姿势。女生的呼吸很轻，像一片羽毛在空气里起起伏伏，偶尔抽一下鼻子，不知道是梦见什么还是因为冷。他偏过头，能看见她半边侧脸，被应急灯染成暖融融的颜色。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，随着呼吸轻轻颤动。
他已经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怎么睡了。困意像一层厚厚的棉花裹着脑袋，但他不敢合眼。窗户外面黑沉沉的，偶尔有漂浮物撞上墙，发出轻微的闷响。他用另一只空着的手点开系统面板，扫了一眼任务进度。
“受困人员生命体征稳定。洪峰已过。预计六时前可确认完成。”
还早。现在大约凌晨三点半。
苏小小在他肩窝里动了动，像只找到暖处的猫，把脸往他袖子上蹭了一下。萧墨以为她要醒，低声问了一句：“冷吗？”
苏小小没睁眼，迷迷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，尾音软得没骨头。过了十几秒，她忽然清醒过来，意识到自己正靠在他身上，身子明显地僵了一下，随即飞快地直起身。
“我睡着了？”她嗓子有点哑，抬手用指背抹了一下嘴角，又飞快地看了一眼萧墨的肩膀，像在确认上面有没有口水。发现没有，才松了口气。
“没睡多久。”萧墨说。
“你一直这样坐着？”苏小小揉着眼睛，小声问，“腿麻不麻？”
“还行。”
苏小小不信，伸手在他膝盖上点了一下。萧墨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腿，脚底板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，麻得他皱起了眉。
“还装。”苏小小哼了一声，掀开盖在身上的冲锋衣站起来。她的动作很轻，怕吵醒客厅里横七竖八睡着的人。然后她朝厨房走，光着脚踩在地板上，脚心被暖意一烘，连脚步声都透着软。
萧墨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厨房。厨房的灯感应到人，自己亮起来一小圈，温温的，不刺眼。苏小小打开柜子翻了翻，找出一个带把的玻璃壶，又打开储物室的门，从那堆物资里拿了两盒牛奶。回来的时候，手里端着两只热气腾腾的玻璃杯。
“给。”她重新坐回萧墨身边，把其中一杯递过去。杯里的牛奶冒着白气，在暖光里拉成一条细细的线。
萧墨接过杯子。掌心先是一热，然后是指尖，最后那股暖沿着手腕一直渗到小臂。他低头喝了一口，奶味很浓，甜度刚好。是加了那盒白砂糖调出来的，还是她连糖都记得他的口味，他没问。
“好喝吗？”苏小小也喝了一口，奶渍沾在上嘴唇，像沾了一小片雪花。
“好喝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她弯起眼睛，用舌尖把唇上的奶渍舔掉。那个动作很自然，萧墨的眼神却不自觉地偏了一下。
两个人并排坐着，肩膀之间隔着半拳的距离。牛奶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，空气里多了点甜丝丝的味道。窗外还是黑魆魆的，可屋里的温度像被人调高了几度，连呼吸都变得绵长。
“萧墨。”苏小小忽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。
“嗯。”
“你辞职那天晚上，发消息给我的时候，是不是也没想过会变成现在这样。”
“没有。”萧墨捧着杯子，目光落在对面墙上一块柔和的光斑上，“我想的就是找个人出去透透气。没想到第一天就遇上这么大的事。”
“那要是没遇上洪水呢？”苏小小侧过脸看他，“就我们两个人，一辆车，顺顺当当地往西开。你觉得会是什么样？”
萧墨想了想，说：“可能开到一半，你就会觉得我这个人特别没意思，然后找个高铁站回来。”
苏小小轻轻笑了一下，声音里带着点慵懒的鼻音：“才不会。”
她忽然朝萧墨那边挪了挪，肩膀轻轻贴上了他的胳膊。那一下像是不经意，又像是蓄谋已久。萧墨没动，只是把呼吸放得更轻了一些。
“我反而觉得，现在这样挺好。”苏小小说。她的眼睛没有看他，而是望着黑漆漆的窗外，像在跟外面的风雨说话，“虽然有点吓人，但我第一次觉得，自己不是被关在学校里。是被生活拽着，在往前走。你懂吗？就是那种，虽然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，但很确定自己活着的感觉。”
萧墨慢慢点了点头。
“我懂。”
“我猜你辞职的时候，也是想要这种感觉吧。”
萧墨把杯子放在地上，身子往后靠了靠，头顶抵着冰凉的墙面。他闭上眼，想了一会儿。
“三年里我每天都能算出明天会干嘛。几点起床，几点到公司，几点开会，几点加班，几点回家。连梦里都是需求文档和群消息。我以为那就是活着，后来发现那只是没死。”
苏小小没说话，只把牛奶杯握得紧了些。
“所以我想出来。”萧墨睁开眼，转头看她，“我没想过会带什么人。但发消息的时候，我翻了一圈通讯录，最后只想问你。”
苏小小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她没有马上接话，只是低头盯着杯子里剩下的小半口牛奶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开口，嗓子比刚才更轻了一点。
“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发消息过来的时候，我也在犹豫。”苏小小把头搁在膝盖上，侧着脸看他，“我论文改得很崩溃，想出去走走。但一个人不敢。我同学都说我太闷了，出去也不会玩。然后你的消息就来了。我当时想，哪怕你是群发的，我也要回。就是想抓住点什么。”
萧墨心里像被什么软软地撞了一下。
“不是群发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苏小小笑了一下，“你连表情包都不会用，怎么会群发。”
萧墨也笑。两个人又安静下来。这一次的安静里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，比刚才更沉，也更暖。
苏小小把空杯子放在一旁，重新把冲锋衣披在身上，却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。她缩了缩脚，把脸枕在萧墨的肩头上方，几乎是用头发丝挨着他。
“再借我靠一会儿。”她的声音已经半睡半醒，“等天亮了，还要好多事。”
“睡吧。”萧墨说。
苏小小没再说话。她的呼吸很快又变得悠长，呼出的气扫在萧墨的颈侧，带着牛奶的甜味。
萧墨保持着姿势，偏头看了一眼窗户。
天边已经露出第一道灰白色的光，贴着山脊线，像谁用很淡的笔在深色画布上划了一下。窗外的水声明显小了，不再是那种沉闷的咆哮，而是退潮般的沙沙声。
系统面板在余光里亮了一下。
“洪峰已退。水位持续下降中。”
萧墨低头看了眼靠着自己的女生，轻轻地说：“水退了。”
苏小小没听见。她已经睡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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