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的时候，屋子里的人陆陆续续醒了。
最先起来的是周海。他没怎么睡，总在窗边站着，像一尊不困的泥塑。萧墨睁开眼时，正看见周海把脸贴在窗户上，朝外头张望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回头说：“水退得差不多了，路面出来了。”
这话像一勺水泼进油锅，客厅里顿时响起一片窸窣声。有人揉着眼坐起来，有人去推同伴，那个年轻妈妈慌忙去抱还在熟睡的女儿，手在孩子脸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苏小小也醒了。她睁开眼，发现自己又靠到了萧墨身上，脸蹭着他上臂，冲锋衣滑到腰上。她没急着起来，反而先抬头看了萧墨一眼，见他也正看自己，耳尖刷地烧起来，这才慢吞吞地坐正。
“水退了？”她嗓子带着晨起的哑。
“退了。”萧墨说，“收拾一下，咱们待会儿先出去看看。”
众人纷纷起身。王友福蹲在门边系鞋带，嘴里念叨着“这雨总算停了”。那个被萧墨从轿车里拽出来的年轻伤者，额头上包着纱布，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，看来恢复得还行。只有周海还站在窗边，背对着大家，眼神始终没有离开窗外那栋房子的底部。
萧墨注意到了他的目光。
他没多问，起身走到门边，推开门。雨后清晨的空气从门缝灌进来，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和松针的清气。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草地上，蒸起一层薄薄的白色水汽，远处山坡下的公路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灰色带子，上面散落着断枝和淤泥。
人们像出笼的鸟，纷纷往外走。有人站在门廊下深呼吸，有人朝公路方向喊了两嗓子，好像要把闷在心里的那口气全喊出来。萧墨没急着出去，他回头看了眼苏小小。苏小小也正看着他，两人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。
萧墨最后一个出门。他绕到房子侧面，弯下腰，往底部看。
只看了一眼，他的动作就停住了。
房子底下干净得可怕。不是“没有泥”这么简单，是连一点水痕都没有。周围的草叶被水泡过，软趴趴地贴在地上，有些地方还积着小水洼。可房子与地面相接的那一圈，草是立着的，叶片上甚至没有半点泥点子，像有一把无形的尺子把界线划得清清楚楚。地面也没有被压出哪怕半厘米的凹痕，整栋房子就像是从草里长出来的，而不是放在上面的。
王友福也凑了过来。他蹲在房子另一侧，歪着脑袋往底部瞧，瞧了半天，嘴里“嘶”了一声，转头对萧墨说：“小兄弟，你这房子，底下怎么一点水都没沾上？”
他这一问，把旁边几个男人的注意力也引了过来。有人绕到屋后去看，有人干脆趴在地上，用手机打开手电筒往底部照。照出来的结果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。
“这地是干的。”拿手机的男人声音都变了，“你们看，这草还是绿的，没被水泡过。昨晚水都漫到台阶上了，怎么这下面一点水印都没有？”
“是不是这房子底下有排水的东西？”有人接话。
“排什么水？有水排才叫排水，这压根就没进去过水。”
“你们看这地面，一点都没陷。这房子多重啊，连个坑都没有……”
议论声慢慢大起来。萧墨直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。他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，心里却已经飞速盘算起来。这几个人都是普通人，议论几句不会怎样。真正麻烦的是周海。那人从刚才就一直站在人群后面，既不弯腰也不凑近，只用眼睛看，像在把每个人的反应都记下来。
苏小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萧墨身旁。她手里拎着自己那个米白色行李箱，抬头看他，嘴唇动了动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他们发现了。”
“嗯。”萧墨说。
“怎么办？”
“先别管，等人走。”萧墨说，“这些人现在就是好奇，等会儿救援车来了，他们就走。我们留到最后。”
苏小小点点头。她把手伸过来，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，像是安抚，又像是提醒他别乱。萧墨感觉她指尖凉凉的，带着点湿意，说不清是水汽还是手汗。
果然，没过多久，山坡下就传来了货车引擎的动静。一辆橙色的公路养护车从东边方向慢慢开过来，车轮在厚厚的淤泥里打滑了几下，终于停在了离他们二十多米远的路面上。后面还跟着两辆面包车，印着“应急救援”四个字。
“救援队来了！”有人喊了一声，人群呼啦一下往坡下走。王友福走了几步，又回头朝萧墨挥了挥手：“小兄弟，我们先下去了啊。你们也赶紧来！”
“你们先走，我把屋里收拾一下。”萧墨喊回去。
周海没动。他站在原地，等人都走了，才慢慢转过身，走到萧墨面前，递过来一根烟。萧墨摆了摆手。
“你这房子，今天这事儿，你真不打算往上头说说？”周海问。
“说什么？”萧墨接过话，语气平常。
“说你这技术。”周海笑了，“别装了，兄弟。我做建材十五年，什么新材料没见过。你底下那个情况，不是用“配重板”能解释的。这房子有古怪，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萧墨不说话了。
周海把烟塞回烟盒，拍了拍他肩膀，凑近一步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：“别紧张，我不会到处乱说。你救了我一命，我记着。但你信我一句，这地方人多，嘴碎。以后别把这种东西随便往人多的地方放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走了。走得很快，也没回头。萧墨站在原地，看着周海的背影下了坡，混进那群往救援车方向走的人里。
苏小小靠近他：“他说什么了？”
“他看出来房子有问题了，但不会说。”萧墨低声说。
苏小小松了口气，又很快皱起眉：“但不保证别人不会说。我们得在还有人的时候把房子处理了，不然一会儿救援队的人上来看，更麻烦。”
萧墨点了点头。他抬头看了眼四周，坡上已经没什么人了，只有两个救援队员正站在山坡口朝他们这边张望，像在等他们过去。
“你先进屋，把要带的东西拿上。”萧墨对苏小小说，“我们马上收。”
苏小小转身进了屋。萧墨站在门外，心里对系统说：“回收。”
面板弹出来：“当前区域仍有其他生命迹象，是否确认回收？”
萧墨朝远处看了一眼。两个救援队员已经朝这边走过来了，边走边挥手喊：“喂！你们是不是还有人没出来？快点！不要待在房子里了！”
萧墨回了声“就来”。然后对系统说：“确认回收。”
白光从屋子中心亮起。
房屋的外墙像被水浸湿的纸，从边缘开始变得透明。墙体一棱一棱地暗下去，门、窗、屋顶，依次虚化。两个正走过来的救援队员忽然停住了脚步，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错愕，又变成一种见了鬼似的空白。
其中一个下意识抬起手，指着萧墨身后。
“房子……房子呢？”
萧墨回头。
身后那片林间空地上，只剩下一片平平整整的草地。
野草在风里摇晃，像那儿从来就没存在过任何东西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