堵车的队伍往前挪了几百米,又停下了。
萧墨单手搭在方向盘上,另一只手还攥着那两颗薄荷糖。糖粒被掌心温度捂得微微发软,他低头看了一眼,把其中一颗扔进嘴里,凉意从舌尖炸开,顺着喉咙往上窜。
旁边的苏小小正低头研究手机上的天气雷达图,眉头微微拧着,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。防晒衣的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来了,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,碎发被车载空调的风吹得轻轻晃。她研究了一阵,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萧墨看。
“你看这片红色的回波,就是雨团。”苏小小用指尖在屏幕上画了个圈,“现在还在我们西南方向,大概六十公里。如果它按这个速度往东北推,最多两个小时就到咱们头顶。”
萧墨瞥了一眼雷达图,又看了看她的脸。
“你还懂这个。”
“我爸教的。”苏小小把手机收回去,继续盯着屏幕刷新,“他以前在水利局上班,汛期天天看雷达图。我小时候觉得那团红红绿绿的东西像打翻的调色盘,后来被他讲多了就学会了。红色是暴雨,紫色是大暴雨,要是看到白色,那就要命了。”
萧墨把嘴里的薄荷糖咬碎,咔的一声。
他其实没太听进去那些颜色代表什么。他在想另一件事。
从昨晚发消息到现在,满打满算还没过十二个小时。裸辞的痛快劲还在血管里隐隐发烫,但冷静下来之后,有些该想的事情开始往外冒。比如他昨晚发那条邀约的时候,到底是真的只想找个老同学散散心,还是存了别的念头。
大学四年,苏小小这个名字在他的生活里出现过无数次。社团活动坐过同一排,食堂排队碰巧在她后面,期末复习的时候在图书馆的同一层楼各自占座。他从来没说过什么,也没做过什么。那时候觉得自己一个普通学生,什么都不是,等以后混出点样子再说。
然后毕业,然后996,然后三年过去。体检报告上的异常指标比他的存款数字还多,“以后”这两个字在格子间里被消磨得越来越模糊。
直到昨晚。凌晨两点半,他刚把工牌摔在桌上,血管里还烧着一股冲动,翻通讯录翻到苏小小的名字,脑子一热就发了那条消息。发完之后立刻后悔,觉得自己唐突,觉得人家姑娘凭什么跟你去自驾,觉得这条消息明天早上会成为工作群之外的第二个笑柄。
结果苏小小秒回了。
两个感叹号。一个表情包。凌晨三点她已经收拾好行李站在学校门口。
萧墨想到这些的时候,薄荷糖的凉意已经退下去了,嗓子眼里剩下一股淡淡的甜。
他把第二颗薄荷糖也扔进嘴里。
前面的车又往前挪了几米,他挂挡跟上。山路上排队的车越来越多,有些车已经熄了火,司机下来站在路边抽烟聊天。一个开面包车的中年男人蹲在路肩上,面前摆了个保温杯,对旁边的货车司机说“这鬼天气说变就变,早上出来还出太阳呢”。
萧墨拉起手刹。
车厢里安静了一小会儿。苏小小还在刷雷达图,嘴里轻轻念叨着什么,好像是在算降雨量。她专注的时候会下意识咬下嘴唇,门牙轻轻压着下唇,这个习惯从大学时候就有了。
萧墨看着挡风玻璃前方蜿蜒的山路,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。
“苏小小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苏小小把手机放下,转过头看他。眼睛很亮,瞳仁里倒映着车窗外阴沉的天光,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睑上。
“你说。”
萧墨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。刚才还在想怎么说,想了一路,想了七八个版本的开场白,每个都觉得太正式或者太随便或者太刻意。现在她真的转过头来看着自己,脑子里那些排练过的台词全跑光了。
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我是说,这次出来,不一定就几天。我打算多走一段。”
苏小小没说话,等他继续。
“本来只是想散散心,但今天早上开车过来的时候,看着那些山,就觉得几天可能不够。”萧墨顿了顿,“我没想好具体走多久,也没定死路线。就是往西,走到哪算哪。你要是觉得时间长不方便……”
“你是想问我能不能跟你一起走长线?”
苏小小直接把话接过去了。
萧墨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苏小小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偏过头,看向车窗外。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,窗外的山影被模糊成一片灰绿。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,跟萧墨刚才敲方向盘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。
车厢里的空气好像忽然变稠了。
萧墨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不是那种剧烈的心跳,就是很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,每一下都隔着肋骨传到耳膜上。他忽然有点后悔。才刚见面不到两个小时就说这个,是不是太急了。人家姑娘还以为就是周末出来转转,你上来就邀请人家一起长途自驾。谁会答应这种事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算了当我没说。
苏小小转过头来了。
她看着萧墨的眼睛,表情很认真,不是那种笑着打哈哈的认真,是真的在认真。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,眼睛里的光从跳跃变成了某种更安静的东西。
“你刚才说这话的时候,紧张吗。”
萧墨坦白:“紧张。手心都是汗。”
苏小小低下头,看了看他搁在方向盘上的手。然后她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萧墨的手背。就一下,蜻蜓点水,碰完立刻缩回去。
“确实是汗。”她说。
萧墨觉得手背上被她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在发烫。
苏小小把手收回自己膝盖上,十指交叉,大拇指来回搓着另一只手的虎口。她的耳朵又红了,这次不是耳根,是整个耳廓都泛着一层薄红,跟窗外阴沉的天色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你知道吗。”苏小小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,“昨天晚上你发消息的时候,我正在改论文的第三稿。导师白天刚把修改意见发过来,红彤彤的批注铺满了整个文档,我盯着屏幕看了二十分钟,一个字都改不动。然后手机亮了,是你发的消息。”
她停了停,大拇指搓虎口的动作更快了。
“我室友问我去不去,我说去。她说你是不是疯了,大半夜的跟一个男生去自驾,万一人家只是客气客气呢。我说萧墨不是那种人。她说你怎么知道,你们四年都没说过几句话。”
“然后你怎么说。”萧墨问。
“我说,我不管。”
苏小小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忽然变得很坚定。不是那种豁出去的赌气,是那种已经在心里想了很多遍、终于有机会说出口的笃定。
“这几年在学校里,天天上课做作业写论文,日子过得特别安全特别规律,但也特别没劲。上次同学聚会看到你,就觉得你状态不好,眼睛里没光了。我当时想跟你说点什么,但人太多,没说成。后来我就一直后悔,觉得下次见面一定要多说几句。”
她把十指松开,平放在膝盖上,手心朝下。
“结果昨晚你先发了消息。我就想,这次不能再等下次了。”
萧墨沉默了几秒。窗外那个端着保温杯的中年男人笑了一声,不知道货车司机说了什么笑话。远处山坳里的雾气更浓了,白茫茫一片从谷底翻涌上来,像一锅烧开的水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所以你是答应了?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答应?”苏小小眨眨眼,“我一直都在说好啊。”
萧墨仔细想了想,好像确实是这样。从昨晚的消息到今早的见面,苏小小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肯定句。我去。等我。你说真的。好。每个回复都在往前推,没有一次犹豫。
只有他在自己吓自己。
“我三年没跟人好好打过交道了。”萧墨说,“可能不太会说话了。要是哪里说得不对,你直接告诉我。”
“你刚才说的就没问题。”苏小小笑了,“虽然手心全是汗,但至少敢说。”
萧墨也笑了。
车里的气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,那些稠密的、紧绷的东西忽然散了大半。剩下的不是紧张,是一种更细腻的东西。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霜花,一点一点从边缘往中间蔓延,每片冰晶的形状都不一样,但都很轻很薄,呼一口气就会化。
苏小小从背包里掏出第三样东西。这次是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,封面是牛皮纸的,边角磨得有点起毛。
“既然要走长线,那就得好好规划。”她翻开笔记本,里面的页面写得密密麻麻,有些地方贴了便签纸,有些地方画了思维导图。“我昨晚查了几个西边的路线,川西那边有个古村落,保存得特别完整,我一直想去。还有甘南的草原,正好是夏天,油菜花应该开了。你要是没意见,咱们可以先走川西,再往北拐甘南。”
萧墨看着她手里的笔记本。
“你昨晚几点睡的。”
“收拾完行李就睡了。”苏小小把笔记本翻到后面几页,“这些是之前就写的,不是昨晚临时弄的。我平时就喜欢收集这些路线攻略,手机备忘录里存了一大堆,但一直没机会去。写论文写烦了就翻出来看看,过过眼瘾。”
萧墨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,有些地方用水彩笔画了小图标,比如“古村落”旁边画了个小房子,“草原”旁边画了朵花。不是专业的手绘,就是随手画的简笔画,歪歪扭扭的,但很可爱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苏小小不是因为他邀请才想去自驾。她本来就想去,一直在想,想了很多年。那些路线图、备忘录、简笔画,都是她在图书馆和宿舍里对着窗外发呆时一笔一划攒下来的念想。她需要的不是说服,只是一个说走就走的契机。
而他刚好在昨晚凌晨两点半发了那条消息。
不是什么命中注定,也不是什么精心的安排。就是两个被困在各自生活里的人,在同一时间点都想要挣脱出去,然后在出口撞上了。
“川西古村落。”萧墨重复了一遍,“就先去那。”
苏小小眼睛一亮,在笔记本上翻到贴了红色便签的那一页,拿笔在“古村落”旁边打了个勾。下笔很用力,勾得很大,差点划到下一页。
“那我做攻略。你负责开车,我负责规划。”
“成交。”
苏小小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,在第一行写了今天的日期,然后在日期下面写了两个字:“出发”。
她把笔记本翻过来给萧墨看,指着那两个字说:“你看,我们也是有记录的人了。”
萧墨看着那两个字。苏小小的字迹不算漂亮,但很工整,每个笔画都写得很实,没有连笔。跟她的性格一样,认认真真,不敷衍。
前面的队伍终于动了。那辆面包车已经发动了引擎,货车也开始倒车调整方向。萧墨挂挡,轻踩油门,车子缓慢地跟着车流往山上爬。
雨点开始砸在挡风玻璃上了。
不是细细密密的毛毛雨,是豆大的雨滴,一颗一颗砸下来,在玻璃上炸开成硬币大小的水痕。第一颗落下来的时候啪的一声,苏小小吓了一跳,然后第二颗第三颗接踵而至,挡风玻璃上的水痕很快连成了一片。
萧墨打开雨刷,橡胶条在玻璃上刮出一道扇形弧线,但雨水马上又覆盖上去。车顶被雨点砸得噼里啪啦作响,声音像有人在外面撒豆子。
“来了。”苏小小说。
她趴在车窗边往外看。窗外的山景已经完全被雨幕模糊,路边的松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松针在风雨里疯狂摇摆。山路上的积水开始沿着路面往下淌,裹挟着泥沙碎石,汇成一道道浑浊的细流。
车载广播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,女播音员的语速明显加快了:“紧急插播,省气象台已将暴雨预警升级为红色。目前西部山区降雨量已达一百毫米,预计未来三小时内还将持续增强。国道X317段多处出现落石,请沿线车辆立即就近寻找安全地带避险,不要继续行驶。重复,请立即就近避险,不要继续行驶……”
萧墨的心沉了一下。
他记得上次听到“红色预警”这个词,还是在新闻里看到某省的特大山洪泥石流。那时候觉得这些事情离自己很远,隔着屏幕看救灾新闻,手指一划就过去了。
现在他就在这条新闻的正中间。
前面的车又开始减速了,刹车灯在雨幕中一片通红。有人从车窗探出脑袋往前张望,又立刻缩回去。雨声太大了,说话根本听不清,只能看到嘴在动。
苏小小没有慌。
她把手机导航打开,看了看当前位置,又看了看前方的路况信息。
“我们现在在K38的位置,刚才广播说K43有滑坡,就在五公里外。这段路全程在山腰上,没有服务区,最近的避险点只有两个,一个是前方两公里的观景台,一个是后面六公里的加水站。观景台在山崖边上,如果是落石的话,反而更危险。”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,但每句话都有信息量。不是那种“怎么办怎么办”的慌张,是真的在分析情况,给出方案。
萧墨看了看前方的车流,又看了看后视镜里越堵越长的队伍。
“你觉得怎么办。”
“加水站。”苏小小说,“虽然要倒回去六公里,但加水站一般修在山坳里,三面有山体遮挡,比山崖边的观景台安全。而且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到加水站旁边有块空地,不在山体的滑坡面上。”
萧墨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刚才路过的时候就在看这个?”
“职业习惯。”苏小小笑了一下,但笑容里藏着紧张,“档案管理专业嘛,看到东西就忍不住分类归档。路上看到啥都在脑子里记了一笔。”
萧墨打了转向灯,开始倒车调整方向。后面的车按了几下喇叭,大概是在催前面的车快走,看到他倒车更不满了。萧墨没理,把车身调正,挂挡往回开。
车轮碾过路面的积水,溅起一片泥水。雨水打在车窗上,雨刷开到最快档,视线依然很差。萧墨握着方向盘,手心确实出汗了,但手很稳。
苏小小在旁边帮他看路,嘴里念叨着“前面左弯注意”“右边有落石碎屑不要靠太近”。她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轻,但每句提醒都精准到位。
车子在暴雨中慢慢往回走。路上遇到几辆迎面开过来的车,也在往回赶。有个骑摩托车的在路边屋檐下躲雨,浑身湿透了,冲他们的车挥手示意前面的路被堵死了。萧墨摇下车窗冲他点了点头,继续往前开。
加水站出现在雨幕中的时候,像一个灰色的小方块。一间简易的水泥平房,一个铁皮棚子,棚子下面停了两辆已经加完水的小货车。旁边的空地上确实如苏小小所说,有一片压实的碎石地面,背靠山体,面前是公路,地势比路面高出一截,不会被路面径流冲到。
萧墨把车停到空地上,熄了火。
雨声瞬间变得震耳欲聋。车顶上的响声像是有人拿锤子在敲,风从车身的缝隙里挤进来,发出呜呜的尖啸。整辆车在风雨里微微晃动,像一艘停在暴风雨中的小船。
苏小小拉紧了防晒衣的领口,把拉链拉到最上面。车里没开空调,但山区的温度比城区低很多,雨水带走了所有热量,冷意从车窗玻璃上透进来。
“咱们今晚可能得在车上过了。”苏小小说,语气还算镇定。
萧墨看了看车窗外的雨幕,又看了看车里。两个人,一辆SUV,后座可以放倒,后备箱里还有一件冲锋衣和一条应急毯。条件简陋,但至少比困在国道上下不去强。他刚要说话,车载收音机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。
然后信号断了。
收音机的屏幕上只剩下“无信号”三个字。
苏小小拿起自己的手机,屏幕上的信号图标已经空了。她又看了看萧墨的手机,同样没信号。
“通讯断了。”苏小小轻声说。
萧墨靠在椅背上,透过挡风玻璃看向窗外的雨幕。
暴雨砸在车身上,天边的云层翻滚着往下压,山坳里的雾气越来越浓。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,不知道是雷声还是山体塌方的声音。
他不知道的是,再过几个小时,这段国道上的所有人都会被洪水和泥石流前后封堵,彻底困死在这段盘山公路上。而他脑海中那个冰冷的系统音,将彻底改变他此后的人生。
但此刻他只知道一件事。
旁边的苏小小安安静静地坐着,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笔记本,指节有点发白,但表情很稳。她没有问“我们会不会死”,也没有哭,只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,转头看着他,轻轻说了句。
“萧墨,我们现在得先想想保暖的事。”
好像只要他在,她就觉得没那么可怕。
萧墨从后座翻出那件旧冲锋衣,抖了抖,递给苏小小。
“先披上。”
苏小小接过冲锋衣,套在身上。衣服太大了,袖子长出一截,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,露出指尖。然后她从背包里掏出那两片创可贴,放在中央扶手上。
“以防万一。”
萧墨看着那两片创可贴,又看了看窗外倾泻而下的暴雨。
他说:“等雨停,咱们就走。”
这句话他自己也不太信。但他知道,苏小小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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