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水漫上土坡的那一刻,萧墨脑子里那两遍提示音还在回响。
眼前突然铺开一片半透明的蓝色光幕,字体边缘泛着微光,像一块悬浮在雨夜里的毛玻璃。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“无疆屋系统,待绑定。”
光幕悬停在半空,雨滴砸在字面上,却直接穿过去,连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萧墨以为自己被雨淋出了失心疯。
三天没怎么睡觉的身体在发烫,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,耳膜里全是洪水和风声,那些东西搅在一起,足够让一个疲惫到极点的人产生任何幻觉。他的视线从蓝色光幕移到苏小小脸上。女生攥着他的衣领,头埋在他胸口,什么都没看到。
“萧墨,水涨上来了。”苏小小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,闷闷的,带着强撑的平静。
萧墨抬头看了一眼。
山坡下方那辆白色SUV已经完全看不到了,刚才停车的位置只剩一片翻滚的黄泥水。水线沿着土坡往上爬,已经没过了最下面几棵灌木的枝杈。坡上的人又往上退了十几步,退无可退,几十个人挤在坡顶一小块地方,像一群站在孤岛上的蚂蚁。
“有没有人会游泳?”有人喊了一句,声音打着颤。
没人回答。
那个抱孩子的中年男人把脸埋在孩子背上,肩膀一抽一抽。被萧墨救上来的年轻人瘫坐在地上,裹着苏小小撕给他的半截白布条,眼神空洞地看着水面。货车司机跪在地上,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,像在数数。
萧墨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。他需要做决定,但眼前这片蓝色光幕挡在中间,像是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、荒诞到极点的选择题。
“检测到宿主处于极端危险环境,是否绑定无疆屋系统?”
那个声音第三次响起来。不是从耳朵进来的,是从颅腔内部往外震,像有人在他大脑皮层上敲了三下。
萧墨在心里问了一句。
“你是什么东西?”
没想到那声音真的回答了。
“无疆屋系统。基础载体为可收纳式生存单元,具备无痕收纳、随地落地、恒温自循环、基础净水供电四项核心功能。当前环境安全指数:零。宿主存活概率:百分之四。建议立即绑定并释放基础载体避险。”
一大段话直接注入脑子,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膜上打字。
萧墨的理智告诉自己这不可能。但洪水已经快淹到脚边了,那个货车司机的哭喊声就在三米外,冰凉的水汽从四面八方裹过来,把他和苏小小浸得透透的。
“绑定。”
他说出声了。
声音不大,但苏小小抬起了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萧墨还没来得及回答,那面蓝色光幕忽然炸开。没有声音,没有光效,就是那层悬浮在视网膜上的东西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,像萤火虫一样在他瞳孔里散开,然后消失。紧跟着,一个更简洁的界面亮了起来。
这次不是光幕,是直接烙在眼睛里的一片半透明面板。左上角一个房屋形状的图标,下面标着“基础载体”,再下面是四个小方格,分别对应那个声音刚才说的四项功能。右下角有一行跳动的数字:积分0。
还有一行灰色的小字:“新手礼包已发放,是否查看?”
萧墨没时间细看。他抓住苏小小的手,用了很大力气。
“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往后面走,快。”
苏小小没有多问。她弯下腰提起背包甩到肩上,另一只手被他拽着,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坡顶后面跑。身后的人群还在喊叫,有人说“别跑,跑也没用”,有人跟着他们跑了几步又停下来,觉得坡后面也是绝路。
土坡后面是一片相对平缓的杂草地,地势比坡顶还高半米,再往上是一道陡峭的岩壁。萧墨在雨幕里扫了一眼,看到岩壁下方有个凹陷处,两边有突出的石头遮挡,形成一个浅浅的天然棚檐。地面是碎石子加杂草,踩上去还算实在。
他带着苏小小跑到那里,松开手,喘了两口气。
“站在这别动。”
苏小小靠在岩壁上,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。她看着他,眼神里全是问号,但没有问出口。
萧墨把视线集中到那个房屋图标上。心念一动,图标亮了一下。
“释放基础载体。”
他默念。
没有反应。
他又试了一次。这次眼前弹出一行提示。
“首次释放需确认释放范围。当前可用面积:东西十二米,南北九米。请宿主调整基础载体至合适方向。”
萧墨愣了一下,随即看到眼前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房屋轮廓,悬浮在地面上方,像个建筑模型的全息投影。轮廓跟着他视线的移动而移动,他抬头,轮廓往后退;他低头,轮廓往前挪。他像一个第一次使用手机的老人,花了十几秒才弄明白这东西怎么操控。
苏小小看着他在原地站着不动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空气,手指在半空中划来划去。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担心。
“萧墨,你怎么了?你没事吧?”
萧墨没回答。他正忙着把那个半透明的房屋轮廓对准杂草地,让门朝着坡顶的方向,后墙贴着岩壁。反复调了几次,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。
“确认释放。”
这次终于有反应了。
地面开始发热。
不是那种烫脚的热,是温热的、均匀的,从碎石下面的泥土里渗出来。萧墨下意识拉着苏小小后退了两步。眼前那个半透明的轮廓开始实体化,从地基到墙体,从墙体到屋顶,像一台无形的巨型打印机正在往地面上打印一栋房子。整个过程没有声音,没有震动,只有雨水落在已经实体的墙面上溅起水花。
萧墨眼睁睁看着一栋房子在五秒之内从无到有。
浅灰色的外墙面,金属质感的门框,泛着暖光的窗框灯带。这栋房子的高度不高,一层结构,平顶,像极简风格的民宿。门窗紧闭,门把手上挂着水珠。
苏小小站在他旁边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她的嘴张着,眼睛瞪得溜圆,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萧墨的胳膊,指甲嵌进皮肉里。萧墨能感觉到她在发抖,比刚才被洪水追的时候抖得更厉害。
“这是什么……”
苏小小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干涩,颤抖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
“进去再说。”
萧墨没时间解释,因为坡顶的人已经有人发现这边的异样了。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里乱晃,有人喊了一声:“那边是不是有个房子?那边有光!”
“先去屋里,外面太危险。”
萧墨拉着苏小小跑到门口。门感应到人,自动向内滑开,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,打在两个人湿透的身上。一股温暖干燥的气流从里面涌出来,裹着说不清是什么的淡淡木质香,和外面的风雨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苏小小被萧墨推进屋里的时候,脚下踉跄了一下。她光顾着回头看那栋房子,连台阶都没看,鞋尖踢在门槛上,整个人往前扑。萧墨眼疾手快拽住她的胳膊,才没让她摔在地上。
“没事吧?”
苏小小没回答。
她站在玄关处,慢慢转过身,环顾整间屋子。
天花板的灯亮着,暖白色,光线很柔和。客厅不大,但收拾得异常整洁,一张两人座的浅色布艺沙发靠墙摆着,前面是一张原木茶几。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折叠餐桌和两把椅子。墙上挂着几盏壁灯,壁灯旁边还有一个嵌进墙里的长条形屏幕,亮着淡淡的蓝光。
苏小小慢慢抬起手,捂住嘴。
萧墨站在她身后,反手关上门。
门合上的瞬间,外面的风雨声、哭喊声、洪水声全都被隔绝了。就像有人按了静音键,所有声音都被一层看不见的膜挡在门外。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头顶换气口送风的细微气流声,很轻很轻,像有人在对着一根羽毛吹气。
苏小小回头看他。
“萧墨,你跟我说清楚。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,但眼睛死死盯着他,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到什么破绽。萧墨看着她,脑子里乱成一锅粥,他所有的常识、逻辑、经验都在告诉他这件事不对,没法解释,但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。
“我如果说,我也不太清楚,你信吗?”
苏小小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“信。”
她说完这个字,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后的力气,慢慢蹲了下去,坐在玄关的地板上,背靠着鞋柜,双手抱着膝盖。
萧墨也坐下来,坐在她旁边。
门外,洪水还在涨。但那些声音已经很远了,像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。
门内,两个人湿淋淋地坐在一堆暖光里,像两只被浪打上岸的猫。
苏小小把脸埋进膝盖里,闷声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掐我一下。”
“干嘛。”
“我想看看是不是在做梦。”
萧墨没掐她。他伸出三根手指,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垂。
苏小小猛地抬起头。
“你摸我耳朵干什么。”
“凉的,不是做梦。”
苏小小愣住了,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。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,两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砸在地板上,摔成更小的小水花。
“好端端的你哭什么。”
“没哭。”苏小小用力抹了把脸,把眼泪和雨水一起抹掉,抬起头,带着鼻音重复了一遍,“没哭。”
萧墨没拆穿她。
他只是伸出手,把苏小小被雨水黏在脸颊上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指尖擦过她的皮肤,比刚才碰耳垂的时候更轻。
苏小小没有躲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眼睛红红的,嘴角却慢慢翘起来。
“萧墨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现在……算什么啊。”
萧墨认真想了想。
“算逃过一劫的人。”
苏小小又把脸埋回膝盖里,声音从胳膊之间漏出来,轻轻的。
“那我以后还能跟着你吗?”
萧墨靠着鞋柜,侧过头看她。苏小小的后颈露在外面,细小的绒毛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淡淡金光。她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淋透后终于找到屋檐的小动物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苏小小没再说话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玄关的地板上,听着门外遥远的风雨声,和门内几乎听不见的换气声。很安静,很温暖,很安全。洪水还在涨,但好像已经不是问题了。
过了几分钟,苏小小抬起头。
“外面那些人怎么办?”
萧墨也想到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他用手擦开一片,往外看。
坡顶的火光还在。那些被困的人挤在一起,有的蹲着,有的站着,雨水浇在他们身上,像一群站在末日边缘的黑影。
然后他看到,有手电筒的光朝这边扫过来了。
不是一个,是好几个。
有人在喊。
“那边是不是有房子?我刚才真的看到了!”
“走走走,去看看!”
萧墨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光柱越来越近。
身后,苏小小也站了起来,走到他旁边,轻轻拉住他的手腕。
“让他们进来吗?”
她的声音很轻,眼睛看着窗外那些在雨里跌跌撞撞的身影,瞳孔里映着远处微弱的手电光。
萧墨沉默了两秒。
“进吧。”
他说。
苏小小抓紧他的手腕。
“那我去把沙发挪开,多腾点地方。”
她松开手,转身往客厅走。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“萧墨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这件事,我不会跟任何人说。”
她站在暖光里,浑身湿透,头发凌乱,眼睛红红的,表情却无比认真。
萧墨看着她的脸。
三年来第一次觉得,心里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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