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拍响的时候，萧墨正蹲在沙发旁边研究怎么把坐垫拆下来。
苏小小已经在客厅和厨房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，毛巾、纸巾、几瓶矿泉水，全从墙上的储物柜里翻出来摆到茶几上。这栋房子的储物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多得多，很多柜门都嵌在墙里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我来开门，你站在后面。”萧墨走到玄关。
苏小小把手里的东西放下，退到客厅中间，抬手把凌乱的头发拢了拢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泥水，飞快地抽了几张纸巾擦脸。萧墨回头看了她一眼，这女生都这时候了，居然还顾得上整理自己的样子。
他拉开门。
雨雾和冷风同时灌进来，门外站着八九个人。最前面的就是那个开货车的司机，浑身泥泞，脸上被什么划了道口子，血混着黄泥糊了半边脸。他身后跟着几个男人，有的互相搀着，有的手里还攥着手机，手机屏幕早就不亮了。再后面是那个抱孩子的白衬衫男人，孩子缩在他怀里，小脸冻得发青。
“真有房子，真的有房子……”货车司机眼神发直，嘴唇哆嗦着，整个人往门里扑。他的腿陷过泥，每走一步都打颤，裤腿还在往下淌黄水。
萧墨往旁边侧了侧身，把门开到最大。
“进来吧，先把湿衣服脱在门口，屋里暖和。”
人们像潮水一样涌进来。那种被寒冷和绝望浸透的人突然遇到暖气的反应，萧墨第一次见。有人一进门就瘫坐在玄关地板上，后背抵着墙，眼睛闭着，脸上的泥水被暖气一蒸，顺着脖子往下淌。有人站在客厅中间发呆，仰头看天花板上的灯，嘴里喃喃说着什么。
苏小小默默地把茶几上的矿泉水一瓶一瓶递过去。她给每个人的时候都会蹲下来，把瓶盖先拧松，再塞进对方手里。有个老人接水的手抖得厉害，水洒了一地，苏小小拿了纸巾蹲下去擦，一边擦一边轻声说“慢慢喝，不急”。
萧墨把门关好，随手在门边的墙面上按了一下，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。他没深想这房子怎么这么智能，眼下所有人的情绪都不稳定，最要紧的是别让场面失控。
“大家先找地方坐，客厅和餐厅都能坐。洗手间在走廊尽头，水是干净的，可以把脸上的泥洗一洗。但是别一起挤，轮流来。”他说到一半顿了一下，回头看向走廊那头的两个房间，“有两个卧室，先让老人和孩子进去休息。”
那个抱孩子的男人千恩万谢，抱着孩子进了其中一间卧室。萧墨跟进去看了一眼，床单被套都是铺好的，颜色素净，闻着有股淡淡的皂香。他把窗帘拉开一点，外面还是雨幕，但窗玻璃严丝合缝，连雨声都透不进来。
“你给孩子把湿衣服换了，柜子里应该有能穿的。”
苏小小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，从衣柜里翻出几件纯棉的短袖和两条薄毯，放在床边。她动作很轻，全程没有多看那个男人一眼，只是低声说了句：“衣服可能大了点，先用毯子裹着，我去把另一间卧室也让出来。”
说完拉着萧墨退了出来。
客厅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。有人坐在地上，有人靠在墙边，那个货车司机霸占了单人沙发，仰着头大口喘气。屋里温度恒定，没一会儿，所有人湿透的衣服都开始冒水汽，地板上积了一摊一摊的泥水。
萧墨看着那摊泥水，突然有点犯愁。这房子干净得不像话，他把人家地板弄成这样，一会儿怎么收拾。
然后他看见地板上的泥水开始变少。
不是蒸发了，是地面在自动吸收。那些黄泥水像被一块看不见的海绵慢慢吸走，从边缘往中间收缩，最后只留下一小片淡灰色的粉末。萧墨蹲下去摸了摸地板，干燥的，温热的，连一点水渍都没有。
他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
“萧墨，你过来一下。”
苏小小站在卧室门口，冲他招了招手。
他走过去，跟着进了卧室。苏小小轻轻掩上门，转过身，把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这房子能自动清洁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刚才看见厨房的垃圾桶自己把垃圾吞进去了。”苏小小的表情很认真，不是开玩笑的语气，“我扔了几张湿纸巾进去，一转头，桶里的东西没了。”
萧墨沉默了几秒，推开厕所门走进去，拧开水龙头。水哗地流出来，清澈见底，他伸手试了试水温，不冷不热，温度刚好。他又走到厨房，打开冰箱，里面冷气扑面而来，整整齐齐码着几排瓶装水和一些基础食材，有些他叫不出名字。
苏小小跟在他后面，小声说：“就像一个完全装修好的样板间。”
萧墨没说话。他穿过走廊，看到最里面还有一扇门，他刚才没注意。门虚掩着，里面透出一点蓝色的光。他推开。
是一间很小的储物室，三面墙上都有柜子，一面墙上嵌着一块跟客厅一样的长条屏幕。此刻屏幕上正亮着一行字。
“新手礼包已到账，是否查看？”
萧墨回头看了眼苏小小，她正站在门口，探着头往里看，看到他回头立刻缩了回去。
“我能进去吗？”
“进来吧。”
苏小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，背着手，像参观博物馆一样打量那几面柜子。她的目光也在屏幕上停了一瞬，但没问。
萧墨走到屏幕前，伸手在上面点了一下“查看”。
屏幕亮起来，弹出一个简洁的列表。
“新手礼包内容：基础生活物资包×3，应急医疗包×1，饮用水净化单元×1，基础厨房模块×1。是否启用？”
萧墨点了“启用”。
哗地一声，三面墙上的柜门同时弹开。每个隔间都装满了东西，整整齐齐。左边的柜子里是成箱的压缩饼干、方便食品、罐头、袋装茶包；中间的柜子里是绷带、消毒酒精、纱布、常用药片，还有几盒他认不出来的外用药；右边的柜子更夸张，锅碗瓢盆、折叠炉具、几把折叠椅，甚至连一包一次性纸杯都有。
苏小小倒吸了一口气。
“这比我们宿舍楼下超市还全。”
萧墨站在柜子前，看着那堆物资，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。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，大学上过，代码写过，科技新闻刷过，什么模块化建筑、智能家居、应急方舱，他多少都了解一点。但眼前这些东西已经不能叫“智能”了。一栋凭空出现的房子，一间自己补货的储物室，一块能吸收泥水的地板。任何一项拿出来都能颠覆整个行业，偏偏它们全挤在这栋小房子里，像一份专门为他准备的礼物。
“萧墨。”苏小小站在他身边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这会不会是你上辈子救了银河系？”
萧墨没忍住，笑出了声。
苏小小也笑了。两个人站在储物室的蓝光里，看着那些满到快溢出来的物资，笑了好一会儿。笑到最后，苏小小抹了抹眼角，这次不是哭，是真的笑出了眼泪。
“你这个人，平时在公司受那么多气，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。”
萧墨把柜门一扇一扇关上，只留下医疗包和几瓶水。
“出去吧，先把外面那些人安顿好。”
“好。”
苏小小先走了出去。萧墨关储物室的门时，余光瞥见门框内侧刻着一行小字。他凑近看了一眼。
“无疆屋，随宿主之心，可隐可现。”
他念了一遍，没懂。门关上后，他站在走廊里愣了几秒，直到苏小小在前面喊他，才回过神来。
客厅里比刚才安静了不少。几个男人靠在墙边睡着了，呼噜声此起彼伏。货车司机还睁着眼睛，盯着天花板，一言不发。那个年轻伤者把头靠在沙发扶手上，闭着眼，额头上的布条已经干了一半。
苏小小蹲在地上，用湿巾轻轻擦一个小女孩手上的泥。小女孩不哭也不闹，眼睛圆溜溜地盯着苏小小看。苏小小冲她做了个鬼脸，小女孩咧嘴笑了。
萧墨站在客厅边上，看着这一屋子人。十二个，加上他和苏小小，十四个。这栋小房子只有两个卧室一个客厅一个储物间，所有人都在动，但又不显得拥挤。他甚至注意到，有人站起来去洗手间的时候，走廊的灯会自动变亮一点，等人走过去，又恢复成柔和的暖光。
“它喜欢人多。”苏小小凑过来，小声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这房子。它好像知道人多，灯就自己调亮了。”
萧墨看了她一眼。
苏小小回他一个“你看吧”的眼神，弯起眼睛笑了笑，又走回人群里继续分发纸巾。
萧墨站在客厅中央，轻轻握了握拳。指缝里还残留着泥水，但皮肤是暖的。他走到窗边，擦开一片雾气往外看。
外面的世界还是一团糟。雨幕里隐约能看到几道手电光在远处晃动，可能是又有人往这边来了。水面似乎已经停住了上涨的趋势，但夜色太深，看不太清。
他盯着窗外，心里翻涌着一万个念头。每一个都跟这栋房子有关，每一个又都找不到答案。
“萧墨。”苏小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。茶水的热气在灯光下升起一道白色的线，像一炷细香。
“喝点热的。茶包在储物室里找到的，我尝了一口，还行。”
萧墨接过杯子。杯壁温热，茶汤是淡黄色的，有股清爽的花果香。他喝了一口，不烫嘴，温度刚刚好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“谢我什么？”
“谢你没跑。”
苏小小站到他旁边，一起看着窗外的雨幕。她的侧影映在玻璃上，和窗外的闪电叠在一起，忽明忽暗。
“我为什么要跑。”她轻声说。
萧墨没回答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听见苏小小小声补了一句。
“我以后也不想跑。”
萧墨把杯子握得更紧了一点。
温热从掌心一路蔓延到胸腔。
他转头看向储物室的方向，那扇门安静地立在走廊尽头。门后的蓝光已经熄了，但那段刻在门框上的小字还在。
随宿主之心，可隐可现。
他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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