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墨整夜没合眼。
不是不困，是根本睡不着。十几个陌生人挤在客厅和卧室里，打呼噜的、说梦话的、翻身的，到处都是声音。房子里恒温，他靠墙坐在地板上，腿上盖着苏小小硬塞过来的一条薄毯，脑子里乱成一锅沸腾的粥。
后半夜雨声小了，窗外从那种砸铁皮般的巨响变成淅淅沥沥的细声。他几次走到窗边，擦开雾气往外看，坡下的水面已经退下去一些，但借着手电的微光，能看到山路上全是厚厚一层泥浆，车辆横七竖八陷在里面，像被什么巨兽踩过。
凌晨四点左右，客厅里大部分人睡着了。苏小小也睡了，侧躺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板上，头下垫着从储物室翻出来的折叠靠枕。她睡觉的姿势很安静，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脸侧，膝盖微微蜷起，呼吸又轻又匀。萧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去了储物室。
他蹲在屏幕前，把新手引导又重新看了一遍。
这次他看得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基础载体功能四项：无痕收纳、随地落地、恒温自循环、基础净水供电。每项下面都有几行更小的说明文字，有的他第一遍看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。
“无痕收纳：基础载体可整体收纳至系统空间，收纳后原地不留任何痕迹。需宿主本人在载体三米范围内操作。”
“随地落地：载体可落地于任意满足最小面积要求之地面。当前等级限制：单次落地面积不小于九平方米。”
“恒温自循环：载体内部温度自动恒定于适宜区间，不受外界环境影响。内置空气与水循环系统，可连续运行不低于四百八十小时。”
“基础净水供电：提供稳定生活用水及基础电力输出。当前功率上限：三点五千瓦。”
萧墨把每个字都读了三遍。他不算笨，大学专业课学得也不差，但眼前这些说明文字组合在一起，已经超出了他所有认知框架。恒温自循环还勉强能用“高级保温材料加新能源系统”糊弄过去，无痕收纳是什么？把一栋房子收进“系统空间”？这已经不是建筑材料的问题了，这是空间物理的问题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把屏幕关掉。
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天亮之后，所有人都会下山。等救援到了，这栋房子留在这里只会招来更多无法回答的问题。如果那个“无痕收纳”是真的，如果这房子真的能收回“系统空间”，那这就是目前唯一合理的处理方式。
萧墨从储物室出来的时候，苏小小已经醒了。她坐在客厅地板上，头发乱糟糟的，正给那个小女孩梳辫子。女孩的妈妈昨晚不知什么时候也找过来了，身上裹着一条毯子，坐在旁边一直跟苏小小道谢。苏小小笑着摆手，手指灵活地给孩子编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麻花辫。
萧墨朝她使了个眼色，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。
苏小小会意，把梳子还给小女孩的妈妈，起身走过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陪我出去走走。”
苏小小回头看了眼满屋的人，凑近他，压低声音：“现在？外面还下着雨呢。”
“雨小了。我有个事要单独跟你说。”
苏小小的表情认真起来。她点点头，回沙发边抓起自己的外套，又犹豫了一下，把外套放下了。屋里太暖和，她都忘了自己身上还是昨天那身半干的衣服。
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。萧墨拉开门，清冷潮湿的晨风扑面而来，带着泥土和断木的气味。苏小小缩了缩脖子，先一步跨出去，站在门廊下伸了个懒腰。
“还是外面舒服。”
“你刚才还说冷。”
“空气好。”
萧墨把门虚掩上，带着苏小小沿着土坡侧面往林子里走。昨天暴雨封路时的慌乱中，他记得穿过这片林间有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，离山体远，地面是硬实的碎石加草皮。那个地方很合适。
雨已经细得几乎没有，空气里全是水汽，近处的草叶上挂满水珠，裤腿一擦就湿一大片。林中的鸟叫声稀稀拉拉，听不太清。越往里走，路越软，苏小小扶着他的胳膊，走得小心翼翼。
“我们是不是要找个没人的地方？”苏小小很聪明。
“嗯。”
“你想试那个房子的其他功能？”
萧墨脚步顿了一下。他以为苏小小会问“为什么”，结果她直接跳到了答案。
“你知道？”
“我昨晚没怎么睡。你蹲在储物室看了那么久，我路过的时候瞄到一眼。那个屏幕上的字，我也看到了一部分。”
萧墨回头看她。苏小小撇了撇嘴，表情里藏着一丝小得意。
“看到多少？”
“就看到什么‘收纳’‘落地’之类的。不太懂，但我知道你肯定有打算。早上又看到你从储物室出来，眼神不一样了。”
萧墨苦笑了一下。跟一个观察力太强的女生相处，有时候真的没什么秘密能藏。但这种被看穿的感觉不让人反感，反而有点轻松。
“我确实想试一个东西。”他说，“如果成了，今天就能带着这些幸存者下山。如果不成，这栋房子就得先留在这儿，后面再来处理。”
苏小小点点头，没有多问。两个人继续往林子里走。走了大概五六分钟，萧墨看到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松树横在地上，拦住了去路。他示意苏小小绕过它，又往前走了几十步，眼前的树影豁然开朗。
一块篮球场大小的林间草地。
地面平整，草长得不高，踩上去有点滑，但好在土是实的。三面是高大的落叶松，一面连接着他们来时的灌木丛。抬头能看见一小块灰白色的天空，云层正在慢慢散开。
萧墨四周看了看，确认这里离山体足够远，也没有明显的冲刷沟。他走到草地中央，停下来，转了个圈。
“这儿行吗？”
苏小小跟着转了一圈，认真地点点头：“还行。排水应该没问题，坡度不大。”
萧墨深吸一口气。
他需要把系统切出来。昨晚搞明白的操作方式，今天要派上用场了。脑海里默念“无疆屋”，眼前那块半透明的面板果然弹了出来。房屋图标亮着，底下多了一排小字：“基础载体已部署于当前区域外三百米，是否回收并重新部署？”
萧墨犹豫了一秒。
如果回收，那边的人正住着，房子突然消失，所有人都会炸开。如果等人都走了再回收，又得找到合理的机会带他们下山。
“先不回收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面板消失了一半，又弹出一行新字：“可临时外放半结构预览。是否在当前位置生成预览轮廓？”
萧墨点了“是”。
草地上空突然浮现出房屋的半透明轮廓，跟昨晚在雨中看到的一样。苏小小显然也看到了，她抬头追着那个轮廓看，眼睛睁得溜圆。
“这什么……全息投影吗？”
萧墨没回答。他伸手在空气里拨了拨，那个轮廓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转动。苏小小看了一会儿，伸出手去摸，手指从轮廓中穿过，什么都没碰到。
“太神奇了。”她喃喃道。
萧墨关掉预览。草地恢复成一片普通空地。
苏小小看看他，又看看地，再抬头看看他，脸上一连串的惊讶和兴奋交织着，像小孩子第一次进科技馆。
“所以它真能拆了重新装？那我们是不是能把房子搬过来？”
“不是搬。是收起来，再放出来。”
“收起来……收到哪？”
“一个系统空间。我还没完全搞明白，但应该是这样。”
苏小小想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“所以你的房子是……云房子？本地文件可以删除，云端还有备份？”
萧墨被她这个比喻逗笑了。
“差不多是这个意思。”
苏小小搓了搓手，眼里闪着光：“那如果房子收起来，那边的人怎么办？”
“所以得先让他们都离开。”萧墨往房子的方向看了一眼，“等天再亮些，救援队应该会到。人走了，我就回来收房子。到时候再试试从系统里放出来是不是跟原来一样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过来干什么？”
“踩点。顺便确认一下这里能不能放得下。”
苏小小环顾了一圈草地，比划了一下大概的尺寸：“房子不是很大，这片空地放两个都行。不过你真想好要把房子搬过来？这里离公路更远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现在不能让它停在原来的地方。昨晚那些人虽然受了惊吓，但眼睛没瞎。等他们缓过来，一定会有人问。尤其是那个货车司机，他经历了泥石流，又跑进了一栋不该出现在山坡上的房子，等官方的人来了，他肯定第一个说。”
苏小小咬着下唇，若有所思。
“所以你想在救援来之前，让房子消失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怎么让他们走？”
“等救援。国道两个方向都断了，但这么大的雨，上面不可能不知道。最快今天上午就有人进山。等人来了，我们跟着大部队撤出去。等所有人都走了，我再回来收房子。”
苏小小皱了皱眉：“那你怎么解释我们两个还在林子里？”
“就说东西掉在林子里了，回来拿。只要人走了，没人会追过来。”
苏小小看着他，慢慢笑起来。
“萧墨，你昨晚是不是一夜没睡，就在想这些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程序员都是这样的吗？出事之后先画个流程图？”
“职业病。”
苏小小又笑了。她的笑点在萧墨面前总是特别低，随便一句什么都能让她弯起眼睛。笑完了，她忽然认真起来，走到萧墨面前，仰着头看他。
“萧墨，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以后做这种事的时候，不用一个人扛。你可以告诉我。虽然我不懂房子，也不懂什么系统，但你一个人想这么多，很累的。”
苏小小的声音很轻，带着清晨林子里的水汽，湿湿润润的。她看着他的眼神特别干净，没有崇拜，没有讨好，就是那种很实在的关心。
萧墨低头看她。
女生仰着脸，鼻尖被晨风吹得微微发红，下巴上还沾着一小片昨晚溅上去的泥点，她自己不知道。
他伸出手。
快碰到她下巴的时候停住了，变成指背，很轻地在她下巴上蹭了一下。
“有泥。”他说。
苏小小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她没问在哪里，没抬手去擦，就那么看着他，睫毛轻轻颤了两下。
两个人站在晨雾未散的林间草地上，四周安静得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苏小小才慢半拍地抬起手，摸了摸自己的下巴，哦了一声。
萧墨把头偏到一边。
“先回房子那边看看吧，天亮了，该叫他们起床了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。
苏小小跟在后面，走了几步，忽然快走两步追上来，和他并排。
“萧墨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刚才是不是紧张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耳朵红了。”
“风吹的。”
苏小小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，没有再拆穿他。她只是把外套的拉链拉开了一点，让晨风吹进领口，凉丝丝的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树林，朝那栋房子走去。天已经彻底亮了，东边的云层裂开一道口子，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，像一支淡金色的笔，在泥泞的山路上画出一道斜长的光。
萧墨走在前面。
身后的苏小小忽然轻轻喊了一句。
“萧墨。”
“又怎么了。”
“等会儿到了，我就说是我提议出来散步的。你别一副干了坏事的样子。”
萧墨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苏小小冲他做了个“放心”的口型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他转回去，继续往前走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
不知道为什么，他忽然觉得，今天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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