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透的时候,雨彻底停了。
萧墨推开房门,外面一片狼藉。山坡上的草皮被水冲得东一块西一块,露出黄褐色的泥底,几棵灌木被连根拔起,歪歪扭扭地倒在泥浆里。空气里全是湿透的土腥味,混着不知道从哪冲来的汽油味。
手机恢复信号了。
他刚开机,十几条预警短信涌进来,省应急办、市防汛办、山洪灾害防御中心,一条比一条长。他快速翻了翻,最后一条是凌晨四点五十分发的:“X317段山洪已减退,抢险救援力量正从两端同时挺进,请沿线被困群众保持稳定,不要盲目涉水。”
苏小小站在他旁边,也看到了这条短信。她低头把手机塞回口袋,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,只说了一句:“救援来了。”
“嗯。我听到山下有动静了。”萧墨往坡下望去。公路方向的积水退了大半,露出满目疮痍的路面。远远能看到几个穿着橙色救生衣的人影在淤泥里移动,对讲机的电流声断断续续飘上来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昨晚那个货车司机王友福走到他旁边,探头往下看了看,声音有点抖:“是救援队吗?我们是不是能走了?”
“能走。”萧墨说,“路还没全通,但人可以先过去。你们把东西拿上,互相搭把手,顺着坡下去,会有人接应。”
王友福回头招呼了一声,屋里的人顿时乱起来,有收拾东西的,有往外探头的。那个抱孩子的男人动作最快,已经抱着孩子走到了门口,又回头朝萧墨弯了弯腰,嘴皮子动了几下,没出声。
苏小小帮着那个年轻伤者把额头的布条重新绑了绑,又给小女孩把毯子裹紧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,跟平时在图书馆整理档案一样,有条有理。等所有人都出了门,苏小小走到萧墨身边,朝屋里努了努嘴。
“要现在吗?”
“等人都走远点。”
两个人站在门外,看着那群人慢慢往坡下走。王友福走在最后,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,回头看看房子,又看看萧墨,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?”萧墨问。
“小兄弟,这房子……你们不走吗?”
“我们还有点东西要收拾。你们先走,跟上救援队。”
王友福哦了一声,又看了房子一眼,转身追着人群走了。萧墨能读懂他那一眼的意思。这个老司机跑车十几年,什么加油站、服务区、闲置民房都待过,但昨晚这栋房子绝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。他没有多问,大概也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。
等人影拐过弯道,萧墨拉开门,走回屋里。
苏小小跟了进来。
门在身后合上。屋里的灯已经自动调到了最暗的档位,暖黄色的光从墙缝和天花板的凹槽里溢出来,安静得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。昨晚那些人留下的痕迹全没了,地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,沙发靠垫自动恢复了蓬松的形状,茶几上的纸杯和水渍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“它又自己收拾好了。”苏小小小声说。
萧墨没接话。他在心里调出系统面板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无疆屋,回收。”
面板弹出一行字:“确认回收基础载体?回收后原地将不留任何痕迹。”
“确认。”
“警告:当前载体内仍有生命迹象。是否仍要回收?”
萧墨愣了一下。他看向苏小小,女生正站在窗边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边沿,完全没察觉他在干什么。
“出去一下吧。”萧墨说,“去外面等我。”
苏小小转过身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。她没有问为什么,点点头,走到玄关换鞋。鞋底还沾着干掉的泥渣,她在门框上蹭了蹭,推门出去。
萧墨重新确认。
这次系统没有弹出警告。
眼前忽然闪过一道极淡的白光。从客厅正中央开始,像有人把整栋房子的颜色抽走了。墙壁变得透明,家具变得透明,那些灯带的光也暗下去,像一只正在闭上的眼睛。然后一切消失了。
没有声音,没有震动,没有风。
萧墨站在原地,脚下是压实的碎石地面,四周是晨雾未散的树林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光从东边的树梢斜斜打下来,把林间的露珠照得亮晶晶的。他一个人站在空地上,像做了一场醒不来的梦。
苏小小就站在三米外。她没有看手机,没有东张西望,就那样静静地站着,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眼睛望着地面。听到动静,她抬起头。
她的目光越过萧墨,看向他身后那片空地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苏小小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她往后退了半步,脚后跟陷进湿软的草皮里。她开口,嘴唇先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音:“房子呢?”
萧墨向她走过去。
“收起来了。”
“收……收哪了?”
“系统空间里。”
苏小小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她绕着萧墨走了一圈,走到房子原来在的地方,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地面。碎石和草叶还是湿的,几棵被压弯的小草正慢慢弹起来。她指尖按在那片草皮上,整个人像被定住了。
“一点痕迹都没有。”她抬起头看萧墨,眼里全是愕然,“连草都没压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昨晚说什么无痕收纳,我以为是形容词。”
萧墨伸手把她拉起来。苏小小的手凉凉的,指尖还粘着几片碎草叶。她借着萧墨的力站起来,没松开手,反而轻轻扣住了他的手指。萧墨没躲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说。
萧墨带着苏小小穿过树林,往昨天踩过点的林间草地走。路面被雨水泡了一夜,踩上去咕叽咕叽响。苏小小走得很慢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时的方向,像是还在确认那栋房子是不是真的消失了。
“我昨晚看见的那个屏幕。”苏小小突然说,“上面是不是有什么“收纳”“放置”之类的功能?我以为是房子的储物功能,还想着这房子挺高科技。结果是这种收纳。”
“我也是昨晚才搞清楚的。”萧墨说,“系统绑定之后,房子就跟一个随身的空间连在一起。能收也能放。”
苏小小沉默了几秒,小声说:“我在做梦,这个梦还挺有逻辑。”
萧墨笑了一声:“你也这么觉得?”
“不然呢?我活了二十二年,第一次看见一栋房子凭空消失。”苏小小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妙的平静,像是惊讶过头反而淡定了,“关键是我居然不怎么害怕。要搁以前,我看见个蟑螂都能叫半天。”
“所以你觉得这是好事?”
“至少目前是。”苏小小侧头看他,“它昨晚救了我们的命。不管它是什么来路,没有它,你现在还泡在黄泥水里。”
萧墨没接话。这倒是真的。
林间草地就在前面了。阳光照在那片空地上,草叶上的水珠反着光,整片地像撒了一层碎钻。萧墨停下来,四处看了看,确认没人。
“就这儿。”
苏小小站定,环顾四周,轻轻吸了口气:“你又要放出来?”
“想再看看。顺便研究一下功能。”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萧墨松开她的手,退后两步,犹豫了一下。
“你把眼睛闭上。”
苏小小看着他,慢慢把眼睛闭上了。她的睫毛细细密密地覆在下眼睑上,晨光从侧面打过来,在鼻梁上投出薄薄的阴影。
“别偷看。”萧墨说。
“不看就不看。”
她的唇角翘起来一点,像在等什么礼物。
萧墨在心里对系统说:“释放。”
和昨晚不同的是,这次他亲眼看着一栋房子从无到有地出现在空地上。地面微微震颤了一下,极轻,像一只猫从高处跳下来落在草地上的那种颤动。然后墙壁从虚影变成实体,从透明变成浅灰色,门窗像从雾里浮出来,轮廓一笔一笔清晰。前后不到三秒。
一栋平房,稳稳地立在草地上。
“好了。”
苏小小睁开眼睛。
她看到了那栋房子。就在几分钟前还空空如也的草地上,一栋完完整整的房子立在那里,门窗、外墙、屋顶,连门把手上都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。
她的身体明显僵住了。
没有尖叫,没有后退,没有揉眼睛。她就那么站着,眼睛睁得大大的,嘴唇微微张开,右手下意识抬起来,捂住了嘴。
晨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,她也没动。
萧墨走到她身边,声音很轻:“吓到了?”
苏小小没回答。
过了三秒。她慢慢放下手,又慢慢转过头,目光从房子挪到萧墨脸上。她的表情很复杂,震惊里透着认真,认真里又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。
“你掐我一下。”她说。
“不掐。”
“我是不是该说点什么?”
“想说就说。”
苏小小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伸出手,指向那栋房子,又指向萧墨,又指向房子,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个圈。她张了几次嘴,最后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萧墨,你以后住这个,房租多少?”
萧墨没绷住,笑出了声。
苏小小也跟着笑起来。两个人站在草地上,对着一栋凭空出现的房子笑了好半天。笑完了,苏小小抹了抹眼角,迈步往房子走。她走到门前,没有马上推门,而是伸出掌心贴在外墙上,一点一点摸过去。
“凉的。”她小声说,“和昨天一样的触感。”
“进去吧。”
苏小小推开门,暖黄的光涌出来。她走了进去,萧墨跟在后面。屋里的一切和之前一模一样,沙发、茶几、餐桌、壁灯,连储物室里的物资都原封不动。
苏小小在客厅慢慢转了个圈,最后停在窗边。她回头看着萧墨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萧墨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以后是不是可以,走到哪都有家?”
萧墨看着她,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苏小小却好像已经不需要答案了。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晨风裹着松脂的味道灌进来,吹得窗帘轻轻鼓起来。
“真好。”她说。
萧墨站在玄关,看着她站在光里的背影。
心里那个从昨晚一直悬着的东西,忽然落了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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