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火在石坑里轰轰地抽打着风箱。
那不是凡俗柴火的赤红,而是一种透着腥蓝色的黏稠火苗,从地底三千尺的毒矿缝隙里被猛力抽上来,舔舐着悬在半空的那尊三足黑铁丹炉。
丹房里没有窗,只有四壁被炽热地火烘烤得刺鼻的硫磺味与老鼠干尸的焦腥味。
陆云舟将蓑衣解下,丢在脚边。
他身上那件青衫已被鲜血与雨水泡得发硬,左肩被毒匕首划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淡黑色的淤血。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是将怀里的沉香木锦盒轻轻放在了石台上。
咔哒。
锦盒扣环弹开,那株两百年份的纯阳紫丹参静静躺在红绒布上,三道天然形成的火云纹路在地火的照耀下,散发着如温玉般的光泽。
“少……少侠……”
羊老头端着一个破木盘,哆哆嗦嗦地站在门道口,盘子里放着七味草药——烈阳草、洗髓藤、百年伏龙肝、地心火莲子……
他偷瞄了一眼悬在半空的那尊黑铁丹炉,咽了口唾沫,小声提醒道:“这尊‘毒鸠地火炉’是老夫三十年前从邪修手里淘来的,地火毒性极大,没有练气四重以上的火系灵力护体,光是这地火冒出来的毒烟就能把人的肺给烤烂!而且,炼制‘拔毒涤脉丹’需要极精准的控火之术,凡人根本不可能。”
“药留下,人滚出去。”
陆云舟头也没抬,沙哑地吐出六个字。
羊老头如蒙大赦,把木盘往石台上一放,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丹房,顺手将沉重的铁门死死关上。
死寂的丹房内,只剩下地火轰鸣的声音。
陆云舟走到地火坑边。
刺热的火浪扑面而来,将他原本惨白的脸庞烤得通红,额头上的汗水刚冒出来便被瞬间蒸发成白气。
他没有灵力,没有神识,更不懂主流修仙界那些繁复玄奥的控火法诀。
但在他的识海深处,那一块焦黑的龟甲木简正在疯狂旋转!
【大六壬·太阳落局,微观视界!】
刹那间,眼前那团熊熊燃烧的腥蓝色地火变了。
它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火焰,而是化为了千丝万缕在虚空中高速碰撞、剧烈摩擦的红蓝色粒子!
火焰的温度变化、热浪的流动轨迹、乃至丹炉内每一寸铁壁受热膨胀的微观裂隙……在陆云舟那双充血的眼睛里,无所遁形!
凡人炼丹,靠的是灵识感应药性;
而陆云舟炼丹,靠的是数理极差与概率微操!
“第一步,投伏龙肝,封地火毒煞。”
陆云舟伸出冰冷的手指,精准无比地捏起那块重达半斤的百年伏龙肝,没有丝毫犹豫,直接抛入了沸腾的丹炉之中!
啪!
伏龙肝落入炉底的瞬间,陆云舟右手猛地一拉侧方的风箱铁栓!
风箱往前推进了三寸六分。
轰!地火的喷涌速度在千分之一息内提升了三成,炽热的火苗刚好精准地撞击在丹炉左侧第二道符文凹槽上!
原本要侵入药材的腥蓝毒气,在这一撞之下,被极致的爆热瞬间烧成了灰烬!
“第二步,投洗髓藤、烈阳草,以火克阴。”
陆云舟面无表情,动作快如闪电。
他的双手在地火与毒烟中穿梭,没有丝毫抖动。每一次抛投草药的时机、每一个拉动风箱的角度、甚至连他往丹炉里洒入的几滴清水的滴落轨迹,都精确到了毫厘之间!
如果此刻有仙门的炼丹大师在此,定会被眼前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!
这根本不是炼丹,这简直是在悬崖边跳舞!只要风箱的角度偏了一丝,或者草药投慢了半息,那庞大的地火能量就会瞬间炸炉,将整个地火丹房化为灰烬!
可陆云舟的眼神死寂如水。
在他的天地盘推演中,概率,就是唯一的真理。
半个时辰后。
“起!”
陆云舟低喝一声,右脚猛地踩中地火坑下方的受力石板!
机关爆响,悬挂丹炉的铁链骤然绷紧,黑铁丹炉的盖子被内部膨胀到极致的药气轰然冲开!
一道绚丽无比的紫色霞光,伴随着浓郁到极致的纯阳药香,如同一道匹练般冲破了浓重的地火毒烟,直贯丹房穹顶!
丹成!
陆云舟一挥衣袖,三枚通体紫红、表面流转着天然云纹的圆润丹药,稳稳落入了早已准备好的玉瓶之中。
“拔毒涤脉丹……三枚极品!”
看着玉瓶里散发着滚烫药力的丹药,陆云舟长舒了一口浊气,单薄的身躯晃了晃,嘴角再次溢出一丝黑血。
连续一个时辰的高强度推演,让他识海中的龟甲木简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咔声。
可他连歇一口气的工夫都没有。
父亲还在家中等这救命的丹药,而外面已经快步入深夜了。
陆云舟收起玉瓶,披上蓑衣,推开了沉重的铁门。
……
雨渐渐小了,变成了密密的细丝。
黑市外围,一片漆黑死寂的乱石岗上。
乱石岗是连接黑市与青云山镇的必经之路,平日里杂草丛生,乱石嶙峋,黑夜里如同一头头潜伏的择人而噬的猛兽。
陆云舟踏着湿滑的泥泞,一步步向乱石岗深处走去。
他的步伐很轻,但每走三步,眼角都会极其微弱地抽搐一下。
在他那尚未退去的“观星视界”里,这片看似平静无人的乱石岗,此刻正散发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绿色死气!
刺鼻的血腥味与腐肉味,顺着湿润的夜风飘了过来。
在道路中央的一块巨大怪石上,正盘膝坐着一道矮小扭曲的身影。
那人穿着一件由无数张婴儿皮缝制而成的血色长袍,枯瘦如柴的手掌里正把玩着两颗用活人颅骨打磨成的白骨念珠。他的脸庞半边溃烂,露出白森森的颧骨,另一边则长满了恶心的黑紫色毒瘤。
练气五重邪修——血骨真人!
赵家耗费重金请来供奉的邪修,也是今夜悬在陆家头顶最锋利的一把屠刀!
“嘿嘿嘿……”
一阵如同乌鸦撕裂喉咙般的刺耳笑声,在乱石岗上方飘荡开来。
血骨真人缓缓睁开了那双泛着幽绿色凶光的眼眸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陆云舟,舔了舔发黑的唇角:
“小畜生,老夫在这里等了你整整半个时辰。”
血骨真人缓缓站起身,身上的血袍在风中猎猎作响,一股庞大而阴森的练气五重灵压如同一座大山般轰然降落,压得周围的杂草瞬间枯黄断裂!
“赵虎那个废物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,居然被你这么个病秧子给反杀在了祖祠。”
血骨真人阴森地笑道:“不过无所谓了……赵家死光了才好,这样一来,陆家祖祠地底的那件宝贝,老夫就能独吞了!”
陆云舟停下了脚步。
他站在乱石岗中央,任由雨丝打湿脸庞,斗笠下的黑眸平淡无波。
“血骨真人。”
陆云舟开口,声音在死寂的夜空下显得格外清晰:“你动不了陆家祖祠。”
“你说什么?!”血骨真人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。
“我说,你动不了。”
陆云舟抬起头,直视着这位让整个青云山镇谈之色变的大魔头,淡淡地说道:“你修炼邪功《血骨功》强行吞噬活人骨髓,如今功法反噬,经脉早已腐烂不堪。每日午时与子时交接之刻,你的丹田便会遭遇万蚁蚀骨之痛,必须依靠‘人骨丸’强行压制,对不对?”
血骨真人的笑声戛然而止!
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里,陡然爆发出滔天的杀意与不可思议的震惊!
这是他最大的秘密!除了他自己,天下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!这个十六岁的凡人小子,怎么会知道得如此详细?!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!”血骨真人厉声尖叫,手中的白骨念珠咔嚓一声被他生生捏碎!
“我是要你命的人。”
陆云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。
在他识海的大六壬天地盘上,血骨真人身上的命运线断裂得极其干脆!
这是一个死局!
练气五重的邪修固然强大,灵压甚至能生生压碎凡人的骨头。但他修炼邪功带来的致命缺陷,在陆云舟的大六壬推演下,就是一个大到不能再大的死穴!
“狂妄小儿!给老夫死来!血骨抓!”
血骨真人彻底被激怒了!
他厉吼一声,枯瘦的手掌猛地向前一抓!
轰!
方圆十丈内的阴湿死气瞬间被抽空,凭空凝聚成一只长达丈许、散发着刺鼻血腥气的惨白色白骨巨爪,撕裂虚空,带着呼啸的鬼哭狼嚎之声,直奔陆云舟的面门狠狠拍下!
这一抓,足以将一块万斤重石轰成粉末!
在绝对的力量面前,任何花巧都是徒劳!
然而,面对这必杀的一击,陆云舟依然没有躲。
他只是平静地抬起左手,在黑夜中轻轻弹出了三粒从地火丹房随手带出来的废丹渣。
叮!叮!叮!
三粒比米粒还要微小的丹渣,穿过漫天的血气与狂风,精准无比地击中了乱石岗左侧三块看似平平无奇的乱石凹槽处!
那三块乱石,正是当年矿坑废弃时,地底一条小型“地气毒脉”的喷发口!
三年年前,有人用劣质的封禁符将喷发口堵住。而随着岁月的剥蚀与今夜暴雨的冲刷,封禁符早已腐朽到了破裂的边缘。
这三粒丹渣,便是引爆地气毒脉的***!
轰隆——!!!
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地动山摇!
乱石岗的地面突然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!一股积压了整整三年的地下阴毒煞气,如同一条苏醒的剧毒黑龙,带着毁灭一切的狂暴势头,轰然从地底爆喷而出!
冲天而起的黑色毒煞,不偏不倚,正好正正撞在了血骨真人轰出的白骨巨爪之上!
“什么?!地脉毒煞?!”
血骨真人骇然失色!
他这《血骨功》最忌讳的就是地底这种未经炼化的至阴毒煞!两股狂暴的能量在半空中剧烈碰撞,白骨巨爪瞬间被毒煞撕成碎片,狂暴的反噬之力如同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了血骨真人的胸口!
“噗——!”
血骨真人仰天喷出一大口惨绿色的鲜血,整个人如同一只断线的风筝般从怪石上重重摔了下来,狠狠砸在了泥水里!
“该死!该死啊!”
血骨真人披头散发地从泥水里爬起来,满脸都是鲜血与腐肉,整个人彻底疯狂了。
他顾不上思考这地脉毒煞为什么会突然喷发,练气五重的凶威被彻底激发,他猛地咬破舌尖,将一口精血喷在胸口,整个人化为一道血红色的残影,以肉眼难以捕捉的极致速度,直奔陆云舟扑来!
“小畜生!老子要将你抽筋剥皮,把你的骨头啃得一干二净!!”
刹那间,血骨真人已经扑到了陆云舟面前不足半尺!那带着腥臭剧毒的利爪,甚至已经触碰到了陆云舟脖颈上的皮肤!
然而,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天地间,子时与丑时交接的最后一息,到了。
啪。
一声极其轻微的经脉爆裂声,突然从血骨真人的体内传了出来!
血骨真人的脸庞瞬间爆发出一种难以想象的极度痛苦!
他体内那被压制了一整夜的邪功反噬,在这个特定时刻,在这个被地脉毒煞刺激到的特定节点,毫无保留地……彻底爆发了!
“啊啊啊啊——!我的丹田!我的经脉啊!!”
血骨真人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,扑向陆云舟的身体瞬间僵硬在了半空!
他体内的灵力彻底失控狂暴,如同一群疯牛在他腐烂的经脉里乱撞!他全身的骨头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,黑紫色的毒血顺着他的七孔疯狂喷飞!
他就这么悬在陆云舟面前半尺的地方,像是一个被无形巨手死死捏住的破布娃娃,剧烈抽搐,却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!
陆云舟静静地看着他。
雨水打在他苍白的脸上,洗去了一丝血腥。
“你输了。”
陆云舟轻声说道。
他缓缓伸出右手,将怀中那柄幽蓝色的毒匕首,轻轻刺进了血骨真人的太阳穴。
噗嗤。
毒素侵入大脑,血骨真人那双充血的眼眸里,最后的癫狂与凶戾渐渐熄灭,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悔恨与绝望。
他堂堂练气五重的大邪修,横行青云山镇数十载,杀人无数……
今日,竟然死在了这么一个连练气一重都不是的病弱凡人手里!
而且,对方甚至从头到尾,连衣角都没让他碰到一下!
啪嗒。
血骨真人的庞大躯体重重倒在了泥水里,彻底绝气身亡。
周围狂暴的毒煞与阴风渐渐散去,乱石岗重新归于死寂。
陆云舟站在尸体前,身形再次剧烈晃动起来。
“咳咳咳……噗!”
他猛地单膝跪倒在地,张口喷出一大摊夹杂着内脏碎片的殷红鲜血!
剧烈的反噬如同一把万斤重锤,重重砸在他的识海深处!龟甲木简上的金光瞬间暗淡了下去,一道道比之前更加恐怖的龟裂缝隙在识海壁垒上蔓延!
【警告:以凡人之躯,干预练气五重修士生死果报!天罚反噬降临!】
【折损寿元:八个月!】
【当前剩余寿元:二年六个月!】
“二年……六个月么……”
陆云舟单手死死撑着冰冷的泥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黏稠的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下来,将地面染红了一大片。
但他的眼神里,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疯狂与冷酷。
斩杀血骨真人,绝不仅仅是为了扫清威胁。
他熟练地伸出手,在血骨真人的尸体上飞快地翻找起来。
片刻后,一个通体呈暗红色、散发着微弱空间波动的锦囊,被他拿在了手里。
储物袋!
这是修仙者才能拥有的高阶宝贝!
陆云舟借着残留的“观星”视界,指尖微动,顺着储物袋上血骨真人残留的微弱精神印极点轻轻一捏!
啪嗒。
精神印记被强行破解!
陆云舟将储物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。
除了几百块中品灵石、几本邪道功法外,赫然有一块散发着温润绿光、能够滋养灵魂的罕见宝物——【温魂木】!
而比这【温魂木】更吸引陆云舟注意力的,是一张被血骨真人贴身藏在胸口衣缝里的羊皮古卷!
陆云舟展开羊皮古卷。
那赫然是一张极其详尽的青云山镇地形图!
而在地形图的最核心位置,用鲜血赫然标注着一个巨大的红叉——正是陆家的那座破败祖祠!
在红叉旁边,还有一行蝇头小楷写的古怪文字:
“大阵枢纽,镇压之所。得此物者,可开启中州帝陵……”
陆云舟的瞳孔在一瞬间紧缩到了极点!
中州帝陵!
这小小的青云山镇,这破落了百年的陆家祖祠……地底竟然镇压着一座来自于中州的绝世帝陵?!
难怪!难怪赵家要灭陆家满门!难怪灵剑门要暗中下毒!难怪血骨真人这种邪修会甘愿当赵家的狗!
他们全都是为了这座帝陵而来的!
陆云舟合上羊皮古卷,将它与【温魂木】一同严严实实地收进怀里。
温魂木散发出的温润气息渗入体表,暂时抚平了他识海中龟裂的剧痛,让他的伤势稍微稳定了下来。
天边,已经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
暴雨彻底停了,晨曦破开云层,将第一缕微弱的光芒洒在了这片满是血腥的乱石岗上。
陆云舟重新戴上斗笠,披紧蓑衣,将所有现场痕迹抹去,随后转过身,踏上了回家的路。
他要回家。
父亲还在等着他拿药救命。
而这一场由他亲手挑起、即将轰动整个青云山镇乃至中州仙门的滔天大局……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!
……
而在乱石岗上方万丈高空之上。
风云卷动,一道剑光撕裂云层。
那名身穿金丝紫袍的中州女子立于飞剑之上,手中拿着【窥天镜】,静静地俯视着下方踏破晨曦远去的少年背影。
在她身后的云层深处,缓缓浮现出两道身穿黑袍、散发着恐怖金丹期威压的老者身影。
“圣女。”
其中一名金丹老者躬身说道:“这小子竟然以凡人之躯杀死了血骨。要不要老奴现在下去,将他搜魂灭口,夺回帝陵地图?”
被称为圣女的女子微微摇了沉沉的头。
她清冷的眼眸看着陆云舟的身影,指尖抚过窥天镜上疯狂交织的因果金线,低声说道:
“不必。”
“他刚才推演天机,折损了整整八个月的寿元,如今不过是个只剩两年好活的半死之人。”
圣女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:
“况且……这青云山镇的死局已被他彻底搅乱。灵剑门与血煞教明日便会入局爆发大战。让他继续算下去吧。”
女子缓缓转身,驾驭剑光消融在朝阳的光芒之中:
“我倒要看看……一个只剩两年寿元的‘弈天者’,究竟能在这浩瀚的中州棋盘上……走到哪一步。”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