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冷的男声顺着夜风钻进门缝,字字刺骨。
我抬头望向门外浓稠的漆黑,山道空空荡荡,连一道人影都没有,可那道声音却牢牢锁在扎纸铺内,挥之不去。
很明显,那黑衣男人根本没走远。
他就守在暗处,盯着我的一举一动,等着我破掉易家百年铁律。
我低头看向桌前那对纸人,眉心那点红痕依旧醒目,像一滴凝固的血,死死嵌在雪白的纸皮上。指尖轻轻触碰,一片冰凉,根本不是纸质的触感,反倒像是贴着一层冰冷的人皮。
怨魂缠身,痕迹不灭。
刚才那一遍露水镇煞,只能暂时逼退阴邪,却根除不了它的执念。
我心里清楚,这只无眼红衣怨魂,只是个引子。
真正要命的,是暗处那个男人。
他太懂行规了。
夜半红衣、纸人点眼、夺命煞业,我易家三戒,他精准踩在每一条禁忌的死穴上,步步紧逼。只要我敢破一次规矩,沾染一次煞业,百年积攒的阴德就会一朝崩塌,从此因果缠身,任他拿捏。
三年前爷爷离奇失踪,必然也是这般处境。
僵持、逼迫、引煞入体,最后要么被迫破戒殒命,要么彻底人间蒸发。
深吸一口气,我压下心底的寒意,翻开手里的残破手记。
泛黄的纸页边缘卷曲,字迹深浅不一,都是爷爷晚年亲手批注。我快速翻找,终于在最后一页空白处,看到一行浅浅的小字,是他仓促留下的后手:
纸人染血,怨魂钉身,不可灭,只可渡。凡无眼红衣煞,多为枉死被拘,魂魄不全,受制于人。
我心头一动。
怪不得这只怨魂反复逼我点眼,却始终无法离体害人。它不是不想走,是走不了。
它的魂魄被人禁锢,残缺不全,只能依附纸躯,唯一的解脱机会,就是借匠人之手点眼,补全灵窍。可一旦我破例点眼,它便会彻底成型,成为可控凶煞,而我,从此沾染煞业,永无宁日。
好阴毒的算计。
既逼我破戒,又养出凶煞,一举两得。
我捏着手记,迅速起身收拾铺内物件。
既然不能灭煞,那我便顺水推舟,走渡魂之路。
我从柜台底层取出三样东西:一截陈年桃木枝、一卷引路黄纸、以及一小碟朱砂。
桃木镇邪,黄纸引路,朱砂定根。
这是爷爷留给我的压箱底本事,专门用来化解此类缠体怨魂,不伤魂、不造煞,只渡因果。
我先将桃木枝横放在纸人身前,截断阴煞回流的路径,再裁出两张窄条黄纸,小心翼翼贴在两个纸人的眉心红痕之上。
黄纸贴合的瞬间,原本微微躁动的纸人身躯,瞬间安定下来。
屋内残留的阴冷气息,也随之淡去几分。
做完这一切,窗外夜色更沉。
墙上老旧挂钟,指针缓缓挪动,咔哒一声,精准落在子时。
子时到。
阴阳交割,百鬼夜行。
下一秒,铺外的山道上,传来一阵缓慢、沉重的脚步声。
一步,一步。
不急不缓,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。
没有风声,没有虫鸣,整座深山死寂得可怕,唯独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我抬头看向紧闭的木门,眼底一片沉静,手心却暗自攥紧了桃木枝。
“吱呀——”
未等对方敲门,老旧木门竟无风自开。
夜风裹挟着刺骨阴气涌入屋内,吹得烛火剧烈摇晃。
黑衣男人静静立在门口,浑身笼罩在夜色阴影中,脸色依旧惨白,毫无半点活人血色。
他目光径直越过我,落在桌前的一对纸人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。
“纸人做好了。”
他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:“只差最后一步点睛。”
“易匠人,时辰已到,别再逼我费事。”
我直视着他,冷声开口:“我易家规矩,不破不立。纸人不点眼,你的活,我依旧不接。”
黑衣男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,眼底翻涌着浓郁的阴翳。
“看来,你是执意要步你爷爷的后尘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缓缓抬起右手,指尖对着屋内虚空轻轻一抓。
霎时间,我头顶房梁阴风大作!
那道消失许久的无眼红衣虚影,再度现身,这一次,她不再悬浮梁上,而是直直垂落下来,悬在我头顶三寸之处。
发丝垂落,阴风扑面,凄厉的哭声骤然炸响在整间扎纸铺!
而贴在纸人眉心的引路黄纸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快速发黑、卷边、碎裂!
我瞳孔骤缩。
这男人,竟然能直接操控怨魂!
就在黄纸彻底碎裂的瞬间,黑衣男人望着我,幽幽吐出一句冰冷的话:
“你不点眼,那我便让这红衣怨魂,今夜活剥匠人因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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