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12点03分,工人食堂。
墙上的两个电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,搅不动又闷又潮的空气。十几个工人散坐在四张长条桌旁,每人面前摆着一个不锈钢饭盘。盘子里是油光闪亮的“地三鲜”和“干豆腐炒白菜”,要在平时,这些菜早被抢光了。但今天,却没有一个人动筷子。有人盯着饭盘发呆,有人把胳膊撑在桌上托着下巴,有人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,毫无食欲,像一群被抽空了的皮囊。
老陈看着这群愁眉苦脸的工友们,心中有些不是滋味。
“人是铁,饭是钢!大家先吃饭吧!”
老陈说完,就自己先动了筷子。他夹了一块土豆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却没尝出味道。
刘夯摇了摇头,愤恨地说:“要吃你们吃,我吃不下去!!”
旁边的年轻工人劝说道:“老刘,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啊!这李万鑫确实不是个东西,但是我们...真拿他没办法啊。”
刘夯瞪大了眼睛,猛然反驳道:“低头?低头只会让他越来越踩在你头上!妈的,他不就是攀上了上面那层关系,才敢这么欺负咱们吗?有什么了不起的...老子绝不要再受这个气!”
他的声音在食堂里炸裂开来,有几个工人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,满脸是无奈和难过。
一个中年工人用筷子使劲戳碎了一块土豆,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委屈:“唉,想当年老子在别的仓库,领导有时候也催、也骂人,但也没让天天加班,请假也不难说话...就从来没见过这么往死里欺负人的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
刘夯接了一句,声音不高不低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恨意。
“现在这玩意,就纯纯是把咱们当牛马啊!!”
老陈咽下嘴里那口饭,放下筷子,认认真真地看着刘夯。
“老刘,我问你句话!你认真回答我!”
刘夯转头看向老陈。
“你确定,你不想干了对吗?哪怕没有工资?”
刘夯眨了眨眼。在一瞬间,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但他很快抛弃了这种犹豫,声音变得又硬又直:“不干了!没工资就没工资,我绝不要再被这个猪狗不如的李万鑫骑在头上!”
老陈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。
“行,老刘。那你脱下你的工服给我吧!下午就回家,要早点找新工作啊!”
刘夯毫不犹豫地扯开扣子,把那件灰扑扑的工服从身上脱了下来!他叠都没叠,直接就往老陈怀里一塞。然后他转过身,大步流星地朝食堂门口走去。他走得很坚决,没有回头,也没有跟任何人告别。
旁边的工人们看向刘夯的背影,欲言又止。
“唉...”
食堂里安静了几秒,吊扇还在呼呼地转。
“呼——”
老陈把刘夯的工服搭在旁边的空椅子上,转头看向沙寂默。
“老沙,你下午还干不干了?要是不干的话,现在也可以走...”
沙寂默低着头,盯着自己饭盘里那坨已经凉透了的菜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小,像是在跟自己商量:“我...我...”
那个中年工人放下筷子,侧过身来,语气比刚才劝刘夯时柔和了许多:“老沙,我觉得你没必要走。你看这么多人里头,不也就老刘那暴脾气是真受不了吗?这老刘要是再干下去,他真能跟那李万鑫打起来!但别人不都没那样吗?其实大家都很辛苦,遇上李万鑫这么个坏人,谁不遭罪?可咱们是来挣钱的,吃苦不都是为了生活吗?你仔细想想,是不是这个理?”
旁边那年轻的工人也点了点头,认可地说:“是啊!就还是那句话,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,能屈能伸才是能耐...”
沙寂默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,然后他慢慢抬起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:“那我...下午还干。”
老陈笑了笑,拍了拍沙寂默的肩膀:“好样的,老沙。我看好你。”
中年工人也竖起了大拇指。
沙寂默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还是那副木讷的,迟钝的样子。但他的内心里,有什么东西已经翻涌起来——就在他说出“下午还干”的那一刻,他的右眼皮猛地跳了一下!紧接着,那个从他脑子里三番五次冒出来的声音就又出现了!
他听不清那几个字是什么,但它们像钉子一样,一下一下地往他的意识里钉:
“考验...狱...发生...”
沙寂默的后背一阵发凉。他拿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凉水,把那几个字连同凉水一起咽了下去。
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样。食堂里的风扇还在吹,筷子碰饭盘的叮当声接连响起,像有人在很远的的地方敲着破钟...
...
此时此刻,李万鑫正一个人气闷地坐在办公室里面。本来应该在桌上的文件夹、计算器、签字笔等办公用品全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。他的手机也在墙角,屏幕裂了一道缝——那是他亲手摔的。
“草,真是气死我了...”
他气闷的原因很简单:上午那两箱损失,他不敢瞒报,老老实实如实汇报上去。结果上面劈头盖脸一顿训斥,说他“管理不善”“连几个工人都管不好”。因此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摔了,又把桌上的东西全扫了下去。
“妈的!一个个的,都跟老子过不去...”
他一拳砸在办公桌上,把桌面的灰都震起来一小撮。
“臭打工的跟老子作对,上面也跟老子作对!都给老子添麻烦!!”
他捶胸顿足,站起身来,胸口堵得像塞了一块砖头。他走到窗前,隔着灰蒙蒙的玻璃看着外面的卸货区。午后的太阳白得发烫,水泥地上像铺了一层碎玻璃...
“臭牛马,看我今天下午怎么收拾你们...”
李万鑫的目光在空荡荡的卸货区扫了一圈,嘴唇不停地颤抖。他想起来的是刘夯和沙寂默两人,因为他们上午弄坏了两箱货物。
“今天,你们两个。
他用手指向空无一人的卸货区,咬牙切齿地骂了起来!
“只要我李万鑫还在这里,你们今天就别想下班!我要让你们跪下求我,像狗一样求我!!”
“啪!”
李万鑫一脚踢在墙上,皮鞋在洁白的墙皮上留下一个灰黑色的印子。此时的他恨不得下一秒就冲出去,把那些可怜的工人们一个一个拎出来收拾。
...
中午12点55分,西北大仓库门口。
工人们陆续从食堂方向走回来。走在最前面的年轻工人两手插在裤兜里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,脑袋微微晃着,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他拐过墙角,一抬头——
李万鑫已经站在仓库门口了。
年轻工人的曲儿卡在了喉咙里,脚步顿了一下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。
“啊...”
这李万鑫一脸怒色,像只恶狼一样,仿佛要生吃了这群工人!
“磨磨蹭蹭的!”
李万鑫的声音像一记鞭子抽过来,在午后的热空气里炸开。
“都几点了?等你们上工,是不是要等到天黑?赶紧给老子站好!”
工人们陆陆续续都到了,迅速站成两排,一言不发。年轻工人低下头,快步走进队伍里;沙寂默走在最后面。他的步子很慢,眼睛盯着地面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李万鑫双手叉腰,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,又从右边扫到左边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充满了血丝,像是中午没睡,又像是刚跟谁吵了一架。
“上午摔箱子的那两个。”
李万鑫伸出一根手指,朝队伍里点了点。
“给我出来!!”
工人们面面相觑,仍然一言不发。有人偷偷用余光看了一眼老陈,又看了一眼沙寂默的方向。刘夯已经不在了,所有人都知道。但没有人敢开口。
“聋了?我说你们呢!!上午摔箱子那两个,出来!!没长耳朵啊?”
老陈稍微向外探出半个身子,认真地说:“主管,您说的这两个人是刘夯和沙寂默。刘夯已经走了。中午走的,工服都交给我了。”
他举起手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工服,朝李万鑫示意了一下。
李万鑫瞪大了眼睛!他的嘴微微张开,又合上了。那一瞬间,他的表情不是愤怒,而是惊讶和意外。
“什么?走了?”
这句话充满了不可置信。但紧接着,他的面目就变得狰狞起来,说话声音也猛然炸开!
“他怎么敢——妈的!他打了招呼吗?谁批准他走的?谁允许他走了?!”
没有人回答。
李万鑫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然后骂了出来:“算他跑得快!这种废物,留着也是浪费粮食!旷工!我给他记旷工!这个月的工资一分钱都别想拿!!”
他骂完了,喘了几口气,胸脯一起一伏的...
紧接着,他的目光重新在队伍里开始扫视。
“还有一个呢?也跑了?”
老陈转过头去,朝队伍后面喊了一声:“老沙?主管叫你呢!”
沙寂默被后面的工人推了上来。
“啊...”
沙寂默的眼睛半睁半闭着,瞳孔没有焦点,就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,还没完全回到这个世界。
李万鑫歪着头,盯着沙寂默,声音忽然轻了下来。
“哎呦,你没走啊?”
那语气里的恶意,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沙寂默眨了眨眼,意识一点一点地往回爬。他看清了面前的人,看清了那张似笑非笑的脸,看清了那双充血的眼睛。
他不卑不亢地说:“我?我没走。”
李万鑫盯着他看了几秒钟,嘴角慢慢往上扯了一下,露出一个恐怖的轻笑。那表情像是在说:好,你不走,那就别怪我不客气。
他双手叉腰,下巴微微抬着,目光从沙寂默身上移到所有人身上,又移回到沙寂默身上。
“行。不走是吧?那我告诉你,等会儿有车矿泉水,你一个人卸。五百箱,下班之前必须全部入库。干不完——”
他故意停了一下,嘴角往两边咧开,露出那排发黄的牙齿。
“干不完,就别想走。加班没有加班费!这是你欠公司的,因为你干活太慢。”
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五百箱矿泉水,正常应该是大约五个人的工作量,李万鑫却让沙寂默一个人干。就算中间不休息,从下午一点干到六点,五六个小时,也够呛能搬完——但还要点数,还要码齐,还要入库。这不是“干不完就加班”,这是明摆着要把人往死里折腾!
中年工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老陈碰了一下他的胳膊。他的嘴又闭上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沙寂默身上。只见他就站在那里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他的右手垂在身侧,食指微微抖动着,像是在感受什么...
(未完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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