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护车比警车早到了两分钟。李万鑫被抬上担架的时候，额头上的血已经凝固了，和灰尘、眼泪混在一起，糊了半张脸。他整个人软塌塌地陷在担架里，像一滩稀巴烂的烂泥。工人们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，悄无声息地目送李万鑫被抬上救护车，渐渐远去...
警车随后赶到了现场。在进行了一番询问之后，警员们把老陈，沙寂默和那个被李万鑫扑倒的工人带上了警车。
半小时后，一条重大新闻出现在了玛柑城的报纸上：西北大仓库新任主管李某，因琐事与多名工人发生矛盾，头部意外受伤后陷入昏迷，已送市中心医院急诊。初步诊断为“急性应激障碍伴精神病性症状”，需留院观察。涉事多名工人目前已被警方带走调查。
新闻底下配了两张照片：第一张是李万鑫的工作照——他穿着工装，板着个脸，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凶恶，仿佛要吃人一样；而第二张是在医院里拍的，此时的李万鑫躺在病床上，不省人事。他额头上缠着纱布，双眼紧闭，嘴角往下歪斜着，全然没了之前的那种凶恶感...
...
警车在路上开得不快。老陈靠着车窗坐着，微微低着头，不知在想什么；另一个年轻工人瘫在座椅上，无精打采地望着窗外——路灯、店铺、行人，一点一点往后面退，他的眼珠子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转，转得漫不经心；而沙寂默坐在最里面。他歪着头，靠在车窗边框上，双眼紧紧闭着，呼吸很是均匀——他睡着了。
沙寂默的梦里没有仓库，也没有李万鑫。只有他自己坐在一辆老旧的公交车上。他面前是一个空座位，旁边就是后门。车窗开着，外面的风灌进来，却不带一丝凉意，闷闷地扑在脸上，像一口没咽下去的叹息。
“这，这辆车是...”
他慢慢认出了这辆公交车——老式推拉玻璃窗，灰蓝色的座椅磨得发白，边角绽出海绵；车顶垂下一排塑胶吊环，晃晃悠悠的，每一只都上了年纪。车内乘客不多，两边就坐了零星的几个人，还有一个年轻男人抓着吊环站在过道里，似乎不想坐下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熟悉又陌生的，苍老的声音传了过来！
“今年好像很晦气啊，到处都闹灾祸！”
沙寂默想转头，脖子却像被什么东西箍住了，使不上劲。于是他索性放弃，只是静静地听。
另一个老人的声音接了上来：“前几天我看电视，那风水师傅说，今年是‘乱岁年’！”
沙寂默心中一惊：乱岁年？！
就在这时，车窗外好像发生了什么事！而沙寂默刚刚反应过来，他就已经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车窗面前！
在他眼前出现的不是车窗外的街道和行人，而是一个头发斑白，面相苍老的男人！他穿着短袖，坐在一张旧桌子旁边。
沙寂默一眼就认了出来：这男人是他从前的邻居，在他独自生活以后照顾过他很久的“吴叔”！
“吴，吴叔？”
吴叔表情忧郁，抬眼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小沙，你知道乱岁年吗？”
“乱岁年？不知道...”
这句话像是从沙寂默嘴里自动滑出来的，不是他主动要说，而是被什么东西替他说了。
吴叔沉默了几秒钟。他的目光从沙寂默脸上移开，看了看一旁的旧水杯，像是在看一样很远的东西...
随后，他缓缓开口说道：“我爹，就是在乱岁年死的。”
沙寂默瞪大眼睛，张了张嘴，但没说出话。
“那一年，城里乱得不成样子。死个人跟死条狗似的，没人管。”
吴叔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着，仿佛在绘制那年的景象。
“当时...我爹就是出门买些包子，结果人再也没回来...”
他的语气沉重起来，但没有颤抖和混乱。或许是漫长的岁月早已让他接受了现实。
“后来有警察找上门来，说是在城北门旁边的小山沟里发现了尸体...被找到的时候，他脸上全是沥青，烧得都认不出来了。好在有人认出了他肩膀上的那道旧疤...”
沙寂默注意到，吴叔的手指按在了桌子上，指节有些发白。
“是邻居黄伯伯帮我爹收的尸。”
吴叔抬起头，嘴角扯了一下，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他收留了我，给我饭吃，还供我念了几年书。再后来...”
沙寂默心里猛然一紧！他想起自己从前也是这样！在他父亲去世、一个人快活不下去的时候，是吴叔敲开了他的门，帮助了他！
“再后来，黄伯伯对我讲了乱岁年的事。”
吴叔的目光收了回来，紧紧钉在沙寂默脸上。
“小沙，接下来我说的话，你可要记住！”
沙寂默认真地点了点头——这次，是他完全自愿的接受。
吴叔一字一顿地说：“乱岁年，是天灾招来人祸，人祸又让年岁更乱。天灾来了，老百姓命比纸薄，谁也扛不住。人祸来了...”
吴叔忽然伸出左手食指，指向沙寂默的眼睛。
“你要是有本事，或许还能对付人祸。你要是没本事...能活下来，一定是有人替你挡了祸。”
沙寂默感觉这话里有话，但一时想不透。他隐约觉得，吴叔在说两种不同的东西。
吴叔皱了皱眉头，十分担忧地说：“小沙，你尚且年轻。今后免不了再遇上乱岁年。这要遇上了，可千万要小心啊！能躲就躲，能跑就跑。天灾谁也扛不住，人祸...咱老百姓也没那本事对付。”
沙寂默张了张嘴，想问“对付人祸得有什么本事”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因为他知道，吴叔也不过是个普通人。这些事，他答不上来。也不该让他答。
吴叔站起身来，把手放在沙寂默的肩头上。
“小沙，记住了？”
沙寂默立刻点头。
“记住了，吴叔！”
吴叔转过身去，身影便迅速模糊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。
“吴叔？！”
沙寂默张嘴喊了一声，猛然坐了起来——他醒了。
“啊...”
他慢慢意识到，自己还坐在警车里。而他没意识到他的后背已经黏在了衣服上...
“呼——”
沙寂默的心中掠过一丝遗憾。吴叔早就搬走了，他退休以后去了乡下投靠亲戚，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。
沙寂默低下头，自言自语地说：“我想起来，乱岁年...应该就是，吴叔当时对我说的...”
警车正在拐弯，车身微微倾斜了过去。但沙寂默完全没在意，他的脑子里全都是吴叔说的话，还有那些缠了他很久的奇怪声音。
“考验...狱...”
“鍙戠敓...”
沙寂默悄无声息地在心里说：“吴叔，我最近总是听见一些奇怪的声音...如果你还在的话该多好...可惜。”
他多想把这些苦恼说给吴叔听。可吴叔却听不见了，而他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...
沙寂默转过头，朝车窗外望去。但他却发现了意想不到的景象！
（未完待续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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