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周五,天刚擦黑,一辆吉普车从团部方向开到了边防三连门口。
沈清荷自己推开车门下来,身上穿着便装,肩上挎着那架小提琴,马尾辫在晚风里轻轻晃着。她在门口站了一下,看到陈望舒站在连部前面的台阶上。
“你等了多久?”
“没多久。”
她走到台阶下面停住脚步:“给你带了样东西。”她从琴盒旁边掏出一个纸卷递给他。陈望舒接过来展开——不是乐谱,是一幅画。毛笔画的,画的是一根银针插在戈壁滩的石缝里,针尖上顶着一轮月亮。
“我自己画的,画得不好。”沈清荷说,“但我画的时候在想,银针那么细,居然能救人命。你这个人……也是一样。”
陈望舒把画看了很久,折好放进口袋:“等我一下。”
他转身回宿舍,拿了一卷纸出来递给她。沈清荷展开——是一张药方。“护手的方子,这次写得比以前完整。”他说,“以后你每写一首新曲子,就来找我换一张新方子。一个方子换一首曲子,公平。”
沈清荷把药方叠好放进怀里,抬起头:“那今晚我先欠着。曲子我先拉,方子你下次再给我新的。”
她把琴架到肩上,开始拉。戈壁滩上的风从她身后吹过来,把琴声带出去很远。那一首曲子和上一首不一样,更安静、更慢,音与音之间的缝隙留得很大,像是在等什么人来填满。
陈望舒靠在台阶旁边的柱子上听,没有动。最后一个音落下之后,琴弦还在微微震动,沈清荷没有收弓,她看着陈望舒:“这首曲子叫什么?”
“不是已经起了名字吗?”
“《戈壁的风》是曲名。”她说,“我问的是——这首曲子在你这里叫什么?”
陈望舒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在我这里,”他说,“叫‘等一个人来听’。”
沈清荷把琴放下,看着他没有说话。过了很久,她笑了:“那我回去再写一首。写完了,还来拉给你听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等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的时候。”
陈望舒看着她:“你知道了?”
“肖医生告诉我的。”她把琴盒背好,“他说你一定会考上。我信他说的。”
她转身朝吉普车走去,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陈望舒,等你从军校回来的时候,我拉一首新曲子给你。比今晚这首还好听。”
她上了车,吉普车掉头开走了,尾灯在戈壁滩上越变越小,最后消失在一片黑沉沉的天际线里。陈望舒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方向,很久没有动。风从远处吹过来,带着沙土和夜晚的凉意。
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幅画,又放下。然后转身走回宿舍,经过值班室门口时,值班员探出头来:“陈卫生员,刚收到一封师部转来的公函。”
陈望舒走过去接过来打开。里面是一张正式的录取通知书,加盖着军医大学的红章——他被录取了,秋季入学。
他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,站在值班室门口看着外面的夜空。那晚戈壁滩上的星星比平时多,风吹过来的时候,他听见远处似乎还有一阵很淡的琴声,像是从另一个方向飘过来的,又像是他自己的错觉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宿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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