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六点半，起床号准时响起。
陈望舒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，宿舍里已经有人慌慌张张穿衣服了。李大勇套了一半裤子跳来跳去：“几点集合？！七点是吧？！”
“七点。”陈望舒已经穿好衣服在系鞋带，“你还有二十五分钟。”
二十五分钟后，操场上站了大约一百多名新生。一个穿着教官服的军官站在队伍前方，嗓门洪亮：“我叫赵卫东，你们的军事教官。在军医大学，你们首先是军人，其次才是医学生。队列、内务、体能——不合格的卷铺盖走人。”
队列里没人说话，但几个人的脸色暗了暗。
第一周课程排得很满：早上队列训练，上午解剖学，下午病理学，晚上自习。陈望舒适应得很快——比边防连队的训练强度低了至少一个等级。
周二上午第一堂解剖学课。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，前几排挤得满满当当。讲台上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，白大褂、金丝眼镜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叫吴知行，解剖学教授，医学院最有名的老师。
“第一堂课，先不说解剖。”吴知行把教案放在讲台上，“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——你觉得人体最硬的骨头是哪一块？”
教室里安静了几秒，有人举手：“股骨？”
“不对。”
“颅骨？”
“不对。”
又有人犹豫着说：“……牙齿？”
“牙齿不是骨头。”吴知行扫了一圈教室，“没人知道？”
后排角落里，陈望舒的声音不大不小：“颞骨岩部——头颅侧面最厚的那块骨头。硬度排名第二，第一名是镫骨。”
吴知行转头看向后排：“镫骨？”
“中耳里最小的骨头，”陈望舒说，“硬度最高，最容易在解剖时被忽略。”
吴知行看了他几秒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陈望舒。”
“之前在哪？”
“边防团。”
吴知行点了点头，没有继续追问，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：“镫骨。”然后继续说：“人体206块骨头，每一块都有自己的名字和位置。记不住，就别指望治好任何一个病人。”
下课后，李大勇追上来：“你连镫骨都知道？！那是人体最小的骨头！”
“边防连有人中耳炎，查过一些。”
李大勇张了张嘴：“中耳炎你也要查骨头……”
解剖课一直上到中午。吴知行讲课速度很快，用的全是术语，偶尔画几笔示意图。前两排还有人集中精力，第三排开始有人低头记笔记，第五排有人走神了。陈望舒坐在最后一排，笔没停过，记的速度不紧不慢，但每一个字都落得精准。
下午的病理学教室换了一栋楼。讲师姓孙，三十岁上下，带着东北口音。一节课讲了三个病例。讲到第三个时他顿了一下：“这个病例比较复杂，涉及多器官功能衰竭，大家第一次听可能不太好理解。”陈望舒翻开笔记本，在“多器官功能衰竭”下面画了一条线。他前世处理过至少几百个类似病例。
第一周结束时，宿舍里的话题已经从“食堂馒头硬不硬”变成了“那个边防连上来的到底什么来头”。李大勇靠在下铺床头：“你们发现没有？解剖课他从来不抬头看黑板，笔记照样记满。病理课那些病例，老师刚说完主诉他就开始写结论了。”
“他以前在边防连干了几年？”
“不知道。他只说自己是卫生员。”
“卫生员能这样？”
“反正我跟他一屋住了六天，除了‘嗯’和‘好’，他没说几句别的。”
宿舍安静了一会儿。陈望舒没有说话，他已经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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