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清晨,两辆绿色吉普车从连队大门开了进来。
全连刚出完早操,正在食堂门口集合准备吃早饭。吉普车一前一后停在连部门口,车门打开,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干净军装、戴着眼镜的中年军医,然后是满面风霜的五十多岁男人,最后一个下来的——是个年轻女人。
她穿着一身合体的军装,扎着马尾辫,肩上挎着一架半旧的木制小提琴。面容清秀白皙,在一群被高原风沙磨得粗糙的面孔中间显得格外醒目。她站在那儿像一棵刚移栽到戈壁里的白杨树,格格不入,却让人移不开眼。
王铁蛋的窝头掉进了粥碗里。
“文工团的?”
“军区文工团慰问演出。”高班长在队列前方喊了一声,“吃完饭操场集合!各单位注意军容风纪!”
早饭节奏快了至少一倍。一百多个兵以惊人的速度吃完、洗碗、整队、在操场上列队集合,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。
操场上临时搭了一个简易台子,几块木板拼在一起,上面铺了一块红布。三位团部客人坐在台下第一排。戴眼镜的军医是团卫生队的肖医生,四十出头,说话慢条斯理。旁边是团部政委赵政委。年轻女兵坐在最边上,低头调琴弦。她试了几个音,琴声干净清亮,在空旷的戈壁滩上飘得很远。
慰问演出在上午九点正式开始。先是赵政委讲话,然后连长代表全连致谢,然后——年轻女兵站到了台前。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:“军区文工团沈清荷,向边防三连全体官兵问好!今天带来一首小提琴曲,《新疆之春》。”
琴弓落下的一瞬间,乐声像忽然裂开的溪水涌了出来。明亮、跳跃,带着戈壁滩上风和沙土的味道,每一个音符都干净利落地钉在空气里,在操场上回荡。
队列里安静极了。一百多个人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王铁蛋张着嘴,眼睛亮得像灯泡。高班长依旧站得笔直,但脸上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了几分。
沈清荷拉完最后一个音,琴弓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。全场沉默了两秒,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有人在喊“再来一个”,有人拼命鼓掌。
赵政委在掌声中站起来:“同志们,今天来边防三连,除了慰问演出,还有一件事——团部决定选派一名卫生员到团部卫生队进修一个月。各连推荐,团部考核选拔。三连有没有推荐的?”
连长沉默了两秒:“有。”他转头看向七班的方向,“卫生员陈望舒,出列。”
陈望舒往前一步。
赵政委打量着他:“你就是那个给高班长扎针退烧的卫生员?”
“是。”
“今年多大?”
“二十。”
“什么学历?”
“初中。”
赵政委点了点头,看向旁边的肖医生。肖医生推了推眼镜:“初中毕业,没经过系统培训,来团部进修恐怕跟不上。我们那边用的都是现代医学教材,光解剖学术语就上百个——”
“我能跟上。”陈望舒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肖医生笑了:“年轻人有自信是好事,但自信和实力是两回事。”
“肖医生,”陈望舒看着他,“您最近三个月是不是经常半夜口干、腰酸、夜尿增多?”
肖医生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您右手食指和第二指节之间的缝隙比正常人宽了一毫米左右,这是痛风早期的手部变化。您的尿酸已经偏高,但您没控制饮食,还在喝浓茶、吃内脏。”
操场上,一百多双眼睛同时转向肖医生。肖医生的脸由白转红,由红转青。
“你——你怎么知道的?”声音变了调。
“上次体检是一年前吧。抽空再去查一次。痛风不可怕,拖久了才可怕。”
全场安静了大约五秒钟。队列里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,紧跟着有人憋不住。赵政委咳嗽了一声压住场面。肖医生站在原地,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有说话。
沈清荷站在台子边上,背着小提琴,目光落在陈望舒身上,歪了一下头,像看到了什么新鲜有趣的东西。
“行了,”赵政委挥了挥手,“进修名额的事团部再研究。陈望舒,你今天这表现,我记住了。”
陈望舒敬礼:“是。”转身归队。
散场后,沈清荷在七班宿舍门口找到了陈望舒。她背着小提琴,站在门口:“你是陈卫生员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的银针,能借我看看吗?”
陈望舒看着她:“你学过医?”
“没有。但我刚才看你给肖医生‘看病’的时候,手指一直没有抖。我拉琴的时候也一样。手指不抖的人,心里有底。”
陈望舒沉默了一瞬,从药箱里取出银针皮夹递了过去。沈清荷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,又合上还给他:“谢谢。你让我觉得,这个世界上真有不一样的人。”
她转身走了,马尾辫在阳光下甩出一道弧线。“我叫沈清荷。下次来边防连,我换一首曲子拉给你听。”
陈望舒握着那只银针皮夹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营区拐角。
王铁蛋从门缝里探进一个脑袋:“她说啥了?!”
“说借针看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“……俺怎么不信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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