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,团部正式发了通知。边防三连卫生员陈望舒获得进修名额,下周一赴团卫生队报到,为期一个月。
连长把他叫到连部办公室,叉着腰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雪山沉默了很久:“团部那边的人不服你。这次进修,肖医生会是你的带教老师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要是能熬过这一个月,那我这个兵,我亲自推荐去考军医大学。”连长转过身,“你要是熬不过——回来继续当你的卫生员,我也不说你什么。”
“熬得过。”
“你哪来的底气?”
“连长,”陈望舒说,“你的腰肌劳损,得治了。”
连长愣住了:“你怎么知道我有——”
“你走路的时候右侧腰部支撑比左侧少两成,坐下时习惯先往前倾斜再落座,起立时会扶一下桌角。第三腰椎横突综合征,拖久了会压迫坐骨神经。”
连长张着嘴看他,半天没说出话:“你小子……天生就是当医生的料。后天出发,收拾好药箱,别丢脸。”
“是。”
连长把他送到门口,又叫住他:“对了,你是不是跟文工团那个姓沈的女兵挺熟?”
陈望舒站在门口:“不算熟。”
“她临走的时候来连部问了一嘴,问你哪天去团部报到。”连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,“我没告诉她。”
“……谢谢连长。”
团部卫生队比边防三连的营区大得多。一栋三层的小楼,窗明几净,门口挂着“边防团卫生队”的牌子。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气味。
陈望舒背着药箱站在门口,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,左臂还别着“卫生员”的布条,站在满是白大褂的地方,像一个走错门的客人。
“你就是三连来的卫生员?”值班室探出一个头,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护士,瘦高个,嗓门洪亮,“肖医生在二楼等你。”
陈望舒上了二楼,推开左手第二间的门。肖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医学教材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陈望舒,表情复杂——上次痛风被当众点破后他回去查了血,确实偏高。他再看到陈望舒,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。
“来了?坐下吧。”他把教材推过来,“这是《基础解剖学》,你先进修一个月。每天上午理论课,下午实践课,每周一次考核,不合格的退回原单位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丑话说在前头,”肖医生站起来,“我不管你以前跟谁学过什么,在团卫生队就得按我的规矩来。教科书上写的,就是标准答案。”
“解剖学不会改。”陈望舒说,“但同样的骨头,在不同的人身上,会长得不一样。”
肖医生站住了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每个人骨头的排列角度、关节松紧程度、肌肉走向都有细微差异。教科书图谱是标准体,每一个病人都是非标准体——给标准体看病的医生治不了真正的病人。”
肖医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笑了:“好大的口气。行,我今天倒要看看,你不用教科书的人,怎么给病人看病。”他走到门口喊了一声,“把上午那个送来的兵带过来!”
两个卫生员扶着一个年轻士兵走进来。右臂挂着简易吊带,面色苍白,额头渗着汗。右臂从肘部到腕部肿了一圈,皮肤发红发烫。
肖医生示意他坐下:“这位是侦察连的战士,训练时从单杠上摔下来,右臂着地。片子还没洗出来,初步怀疑尺骨骨折。你先看看。”
陈望舒蹲在士兵面前,动作很轻地托起他的右臂:“从多高的单杠摔的?”
“两米多……胳膊先着地。”
陈望舒的手指沿着前臂骨骼走向缓缓移动,从前臂中段开始逐寸按压。触到尺骨中段偏下位置时,士兵猛地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这里最疼?”
“对……”
陈望舒用双手稳住伤处上下两端,轻轻做了一次细微的旋转动作。士兵大叫一声,额头上的汗直接滚了下来。
“尺骨中段斜行骨折,没有移位,但有一条细裂纹延伸到关节面附近。”陈望舒站起来,“片子出来应该和我判断一致。这种斜行骨折打石膏不行,必须用夹板配合三角巾悬吊固定,每三天调整一次夹板的松紧度——肿胀期和消退期夹板压力不一样。”
肖医生的眉头皱了起来。他本想看陈望舒出丑,结果对方给出的诊断比他想象的还要精准。“你确定?”
“十拿九稳。”
肖医生沉默了片刻,朝卫生员挥了挥手:“把他带下去。等片子出来了,按他说的方法处理。”
士兵被扶走后,办公室安静了。肖医生盯着陈望舒看了很久:“这些……都是在老家学的?”
“跟一位老中医学的。后来自己悟了一些。”
“悟?”肖医生摇头,“我就没见过哪个医生是靠自己悟出来的。”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《战伤急救手册》:“把这本书看完,明天我开始考你。”
陈望舒接过书翻了两页:“肖医生,关于止血的内容说‘四肢大血管破裂时先压迫止血再考虑手术’,这个顺序不对。应该快速止血的同时判定血管损伤程度,两者同步操作。先后顺序会耽误三到五分钟,大出血的情况下足够一个人丧命。”
肖医生手里的笔停住了。
“这本教材是六十年代的,”陈望舒把书合上放在桌上,“现在是1978年了。您有没有更新的版本?”
肖医生看着他,一直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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