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团卫生队的教室里坐了十几个来进修的卫生员。陈望舒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,药箱放在脚边。
肖医生走进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本1975年修订版的《战伤急救手册》。他把书放在讲台上:“今天讲骨折的初步判断和处理。骨折是最常见的训练伤之一。谁能说一下判断骨折的基本方法?”
一个坐在前排的老卫生员站起来:“一看二摸三动——看有没有畸形,摸有没有骨擦感,动有没有功能丧失。”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,“肖医生,这个方法是我们连队那个新卫生员教的。他好像三年前就这么教我了。”
教室里有人笑了起来。陈望舒没有抬头,他在翻新教材,看到“骨擦感”三个字时,用笔在书页上画了一条线。
下午实践课,肖医生安排了一个“模拟伤员”。一个年轻战士躺在床上,右腿缠着纱布。
“胫骨骨折的模拟伤员,轮流检查,三分钟完成,说出判断。”肖医生站在旁边,“从第一个开始。”
卫生员们轮流上前。有人摸了两分钟没摸出所以然,有人判断软组织损伤,有人说是骨裂。轮到陈望舒时,他只用了不到一分钟——右手从脚踝摸到膝下约三寸,指尖沿胫骨内侧缘滑过,在某一个点位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。
“右胫骨中下段闭合性骨折。”陈望舒直起身,“骨折线从内侧向外侧斜行,脚踝上七寸。不是模拟伤员,是真实骨折。病人三天前受伤,红肿已经消退一些,骨痂还没长好。”
教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了。那个躺着的战士猛地睁开眼睛,满脸震惊:“你、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肖医生的脸色彻底变了。他快步走过去拆开纱布——确实,轻微的肿胀,边缘还有淤青。他看向陈望舒:“你检查的时候没看片子,也没问病史——怎么判断出来的?”
“他躺下来时右脚脚尖比左脚轻微外旋了五度,说明他的本能姿势在避开内旋动作。胫骨中下段骨折最典型的特征就是下肢自动外旋,因为腓肠肌的牵拉方向被改变了。”陈望舒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回答一个普通问题,“书上可能没写。是我自己的经验。”
教室安静了。肖医生站在那儿足足一分钟没说话,然后开口了,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:“先下课。陈望舒,你留一下。”
其他卫生员陆续离开,路过陈望舒身边时,那个老卫生员低声说了一句:“兄弟,这一手我服气。”
门关上后,肖医生靠在讲台边上:“你给高班长扎针退烧的时候,用的是哪几针?”
“曲池、合谷、大椎。”
“为什么是这三针?”
“曲池是手阳明大肠经合穴,合谷是大肠经原穴,大椎是督脉和六阳经交会穴。三者配合,疏风清热、解表散寒——治疗外感高热的经典配穴。”陈望舒不紧不慢,“书上只写了针灸可以止痛。针灸不止能止痛。”
肖医生沉默了很久:“下周一有全团急救演练,我打算让你代表卫生队参加。”
“好。”
“如果你能在演练里说服那些质疑你的人,我就信你那一套。”
“不需要您‘信’,”陈望舒站起来,“您看到效果就行。”
他走了。肖医生一个人在教室里站了很久,然后他重新翻开那本1975年版的《战伤急救手册》,翻到,在空白处批注了一行小字:“可同步操作,不可机械照搬。”
那天晚上,陈望舒在宿舍里整理笔记时收到一封信。没有署名,打开后是一张五线谱纸,上面用工整的字迹抄了一段旋律,旁边写着几个字:“新曲子,还差一段,你看看缺什么。”落款是一个小小的音符。
陈望舒看了一会儿,在第三小节的节奏缺口处画了一条线,写了一个字:“缓。”
第二天,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。没有回信。但他在药箱的夹层里,把那张乐谱仔细地平放好,压在了银针皮夹的下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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