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炉被董焰拍得嗡嗡作响。
火鸦从他领口探出脑袋,一双赤红小眼死死盯着詹仰,右边第三根主翎贴着身体,颜色果然比周围羽毛暗了一层。
“换一味药。”董焰说,“我有火麟砂、赤炎晶,想要多少都可以。”
“都不行。”
“你先前说普通火翎骗不过银丝。赤炎晶的火性比火鸦翎强十倍。”
“返息丹不是和银丝比谁更强,是让它以为找到了最想吃的火。”
詹仰指着那根暗翎:“这根翎里有你的赤阳火,也有它三年前留下的阴火。对银丝来说,没有比它更好的饵。”
董焰护住火鸦:“拿本命翎当饵,它会伤到根基。”
“这根翎已经坏了。”
“胡说。”
“它最近是不是每逢月初便发热,翅下出血,还不肯让你碰右肺?”
董焰没有回答。
火鸦在衣领里缩得更深。
赵跃辉看向董焰:“他说中了?”
“中了又怎么样?”董焰咬着牙,“拔本命翎是断它火脉。”
“不拔才会断。”詹仰走近两步,“阴火已经沿翎根进入肺脉。你每次用赤阳火替它压伤,那根坏翎都会把火力挡在外面。再过半年,它连飞都飞不起来。”
董焰目光锐利:“拔了能治?”
“返息丹成时会余下一团净火。拿净火封住翎根,再给它半枚火元丹,三个月能长出新翎。”
“火元丹你也会炼?”
“比返息丹简单。”
董焰沉默良久,低头看向火鸦。
“赤羽,出来。”
火鸦把脑袋藏了起来。
“平时偷我酒喝的时候胆子大得很,这会儿怕了?”
董焰把它从衣服里托出来,手掌上的赤阳火不再暴烈,只留一层柔光。火鸦贴着他的拇指蹭了几下,最终张开右翅。
那根暗翎的根部已有一圈青黑。
董焰脸色难看。
他看向詹仰:“丹要是没成呢?”
“朱江琴救不回来,火鸦也会少一根翎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承担炼坏的后果。”
“你拿什么承担?”
詹仰把手放在丹炉上,语气很淡:“以后给你炼十炉火元丹。炼不出来,我这条命归你。”
赵跃辉正要说话,董焰已经伸手握住暗翎。
“你的命不值十炉火元丹。”
他手指一拔。
火鸦尖叫一声,暗翎离体,根部带出一滴青黑血珠。董焰用赤阳火封住伤口,将翎交给詹仰。
“先就她。你敢糟蹋这根翎,我就把你塞进炉里。”
“点火。”詹仰说。
青铜炉下的地火槽开启,董焰的赤阳火化作三条火线,分别绕住炉底、炉腰和炉口。
詹仰没有马上投药。
他把右手探到炉口,混沌火沿炉壁游走一圈。青铜炉多年没有开过,内壁积着数种旧丹气。返息丹要牵引银丝,若混入补气或聚火药性,便会让银丝提前识破。
灰白火苗所过之处,旧药气逐层分离,化成青、黄、紫三缕薄烟,从炉口排出。
董焰看着那三缕烟,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你连炉里的旧药都能拆?”
“能拆,不能烧。”
詹仰额头已经见汗:“炉温归你,药性归我。不要抢。”
“谁抢你的活?”
董焰嘴上发硬,手中三道火线却马上收细。
第一味赤心草入炉。
火势上卷,草叶没有焦黑,而是在混沌火牵引下化成一团红色药液。第二味阴露花遇热便散,詹仰提前用灰白火包住花心,只让外层水气蒸发。第三味蛇涎果带毒,他用指尖从绿色药液里抽出一缕黑线,投入炉底烧尽。
七味药一味接一味。
每投入一种,董焰就要换一次火候。
“炉底减三分。”
“你说的是三分还是三成?”
“三分。多一分,阴露花死。”
“我的火怎么减三分?”
“把左边那点青火给我。”
“那是杂火,不是刻度!”
董焰骂归骂,仍将那点青火送到詹仰面前。
詹仰以混沌火裹住青火,像从滚水中舀走一勺。炉中红色药液随即从沸腾变成轻颤,阴露花在药液中央缓缓张开。
董焰不说话了。
他修火几十年,第一次看见有人把火性拆开之后,拿杂火调整炉温。
药液逐渐聚合,只差最后一味。
詹仰把暗翎投入炉中。
赤阳火立刻暴涨。
暗翎中的阴火像被惊醒,沿炉壁爬出十几道青黑细纹。与此同时,楼上的抢救室里,朱江琴体内的银线突然全部抬起尖端。
监护设备再次报警。
信胜的电话打到药库。
“赵先生,夫人的体温在下降!”
赵跃辉看向詹仰。
“她体内的东西感应到丹炉了。”詹仰说,“封门,谁都别碰炉子。”
合金门刚关上,通风阵上方就传来一阵细密刮擦声。
银白寒气从排风口渗入,凝成一条细线,直扑炉口。
董焰抬掌便要烧。
“别动!”
詹仰抓起一半药液,强行凝成一枚外表赤红的假丹,抛向炉口。
银线果然改变方向,一钩刺入假丹。
假丹瞬间被抽成灰白。
“你把一半药毁了!”董焰怒道。
“那一半本来就是饵。”
詹仰双手压住炉盖,混沌火全部涌入剩余药液。银线吞掉假丹,正要退出,暗翎中的阴火却在此刻缠住钩尖。
“现在烧!”
董焰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三道赤阳火同时冲入炉内,银线在火中疯狂扭动。它想吞火,又被阴火和假丹药性牢牢钉住。
詹仰的混沌火从中央合拢,一层层剥掉银线表面的寒力。
炉内传来尖厉鸣响。
青铜炉震得离开地面,合金门外警报大作。詹仰手臂上的经脉逐根发红,灰白火苗已超过十息,却仍没有停。
董焰看见他袖口渗出血,喝道:“收火!再炼下去,你的手先废!”
“还差一息。”
“丹坏了可以再炼!”
“朱江琴等不了第二炉。”
詹仰咬住舌尖,借刺痛保持清醒。混沌火忽然从中断开,银线表层的寒力被投入废丹,内部那点银白钩芒则被赤阳火烧成黑渣。
最后一团药液脱离火焰,凝成一枚指甲大的赤白丹丸。
丹成的一刻,楼上朱江琴左腕冒出十几根银色细线。
医生早已按照詹仰留下的交代,在她腕下放好耐热药盘。银线才一离体便失去寒气,落入盘中,化成一小撮黑屑。
信胜冲进药库:“出来了!夫人的心率恢复到六十二!”
赵跃辉一把接过返息丹,亲自送去抢救室。
詹仰没有跟上。
他靠着丹炉坐下,右手已经抬不起来。董焰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,先把炉内余下的净火引出,送入火鸦翎根。
火鸦疼得乱叫,翅下那圈青黑却在净火中一点点褪去。
半小时后,朱江琴睁开了眼。
她第一眼看见赵跃辉,嘴唇动了动:“你又把董焰叫来了?”
“这次救你的不是他。”
赵跃辉让开位置。
詹仰站在门边,病号服袖口卷到手肘,右手缠着医生刚处理好的纱布。
朱江琴看了他片刻:“是你?”
“你体内还有一点残屑,要养七天。”
“我见过你。”她声音虚弱,“三天前,医院花园。你一直拿着一块木令。”
詹仰眸光微动:“你在哪里沾上的银丝?”
“一只旧木箱。”
朱江琴刚说完,忽然剧烈咳嗽。
医生想扶她躺下,她却吐出一块小指大小的银色残屑。残屑落在白色床单上,边沿附着一层潮湿黑土。
詹仰胸前的问天令骤然发烫。
董焰的火鸦也发出警惕低鸣。
赵跃辉盯着那层黑土,脸色缓缓沉下。
“我知道这种土来自哪里。”
“哪里?”詹仰问。
“冯家药园。”
赵跃辉看着残屑,语气里第一次带上明显寒意。
“十二年前,我和冯家为了一株药翻过脸。从那以后,药园彻底封闭,外人一步也进不去。”
他抬眼看向詹仰。
“你刚救了江琴,药材、住处、丹炉,都可以拿。可你若想进冯家药园,只靠我这张脸,门会关得更快。”
詹仰拿起那块银色残屑。
黑土接触掌心的一刻,问天令中央的命火猛然向东偏斜。
像有什么东西,正在远处拉扯郭长寿残留的火息。
“门关着没关系。”
詹仰把残屑收入药盒。
“让冯家来求一枚丹,门自然会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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