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跃辉没有问詹仰凭什么让冯家求丹。
他先让信胜拿来一件外套,盖住詹仰的病号服,又亲自陪他去办离院手续。
心理科值班医生见詹仰安然回来,先检查他的手臂和生命指标,再把赵跃辉请到一旁。
“詹仰的住院属于自愿治疗,我们从未限制他离开。可他今天没有完成手续便走了,家属那边还不知道。”
“我会联系。”赵跃辉说。
“还要请您留意他的情绪。他入院二十一天,配合检查,也按时吃饭,就是很少谈三个月前发生的事。”
医生没有用审视病人的目光看詹仰,只把一张复诊单递给他。
“你今天救人的经过,我听急诊那边说了。专业之外的事情,我不下判断。不过睡不着、持续疼痛或者需要谈谈,随时回来。”
詹仰接过复诊单:“谢谢。”
这是他离开病区以来,说得最真诚的一句话。
医生给他缠手臂时没有追问山中三年,也没有逼他证明飞升台上发生过什么。家人把他送来,是因为他从山里回来后几乎不再开口,而不是因为医院认定他危险。
手续办完,信胜已经把一套干净衣服送来。
詹仰换下病号服,却没有丢。他把衣服折好,连同复诊单一起装进纸袋。
赵跃辉看见了:“留着做什么?”
“医院没害我。”
“你父母那里,我来解释?”
“先告诉他们我在朋友家住几天,过后我自己说。”
赵跃辉没有越过这条线,只让信胜照办。
半小时后,车驶入江边一处独立院落。
院子外表普通,地下却建着药库和炼丹室,方圆百米布着隔绝灵气的阵纹。朱江琴已经转到院内医疗室,由原医院的医生和护士继续照看。
信胜带詹仰看了他的临时房间、药浴室和地下出口,又递来一部新手机。
“赵先生说,你原来的手机还在家里。这部只存了我、赵先生和医疗室的号码。缺什么可以找我。”
“有市区地图吗?”
“有。”
詹仰打开地图,先标出医院、城西旧仓库和冯家药园。三点并非一条直线,问天令偏向的东方却正好穿过药园北侧山地。
“药园后面是什么地方?”
“早年是采石场,封园后也停了。山下还有一座冯家的灵材处理厂。”
“仓库里的木箱从哪里运来?”
“十五年前便在仓中。”
“我是问最近一次移动。”
信胜怔了一下,马上查阅纸质交接记录:“半年前仓库加固,所有木箱被搬到院内,完工后再搬回原位。负责搬运的队伍由冯家灵材厂推荐。”
赵跃辉恰好走进房间,听见最后一句。
“冯家?”
信胜脸色发紧:“施工项目由下面的人负责,我此前没注意搬运方。”
赵跃辉没有责骂:“把参与搬运的人逐个核实,但别惊动冯家。”
詹仰在地图上的灵材厂旁落下一点:“银屑近期进入木箱,搬运是最直接的机会。不过线索太直,也可能有人故意把冯家放在前面。”
赵跃辉看着地图,第一次意识到詹仰下山才二十一天,对现代生活仍显生疏,却能把炼药时寻找污染源的方法直接用在人和物上。
詹仰走进房间时,她正靠坐在床头喝水。
返息丹把银丝引了出来,她脸上仍没有血色,眼睛却恢复了神采。
“詹先生。”朱江琴放下杯子,“刚才没说清楚的事,我现在告诉你。”
赵跃辉把银色残屑放在床边桌上,没有替妻子开口。
朱江琴看着残屑:“三天前,我去城西一座旧仓库。那里存着十五年前一位故人留下的东西。我们最近发现,他当年的飞升经过有问题。”
她说话时,左腕又浮起一点寒意。
詹仰立即将装有黑土的器皿移远,寒意随之减弱。
“残屑离开身体,还能牵动伤口。”詹仰用一片没有灵气的医用隔温垫压住朱江琴腕部,“七天内别接触灵材,也别运行功法。它找不到火,才会慢慢失去牵引。”
朱江琴看了一眼丈夫:“听见了?这几天别往我房里搬那些旧物。”
赵跃辉答得干脆:“全放地下。”
“仓库是谁的?”
“原先属于赵家,后来封了。”
“你碰了哪只箱子?”
“最里面那只黑木箱。箱底破了一个洞,外面沾着黑土。我刚把箱盖抬起,里面有一道银光扎进手腕。”
“箱中装了什么?”
“空的。”
詹仰拿起残屑,放在鼻端闻了闻。
黑土中有腐叶、药根和极细的火山砂,银色残屑表面却没有陈旧木屑。它不是在仓库里藏了十五年,而是近期才从别处被放进木箱。
“箱子被人动过。”詹仰说。
赵跃辉目光微沉:“信胜查过门锁和进出记录,没有外人进仓。”
“门不是只给人走。”
詹仰把残屑放进玻璃器皿,取一根赤心草靠近。
银屑原本毫无动静,草叶进入三寸之内,叶尖忽然开始发白。
他立刻拿开赤心草。
“它会找有灵气的活物。朱江琴不是目标,谁先打开箱子,它便钻进谁体内。”
朱江琴问:“若一直没人开箱呢?”
“它会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箱子被送到真正要去的地方。”
赵跃辉立刻明白:“有人借我的仓库中转。”
“还知道你会调查十五年前的飞升。”
房内的气氛冷了下来。
朱江琴受伤不是偶然。有人知道赵跃辉在查旧事,也知道他会让最信任的人打开木箱。
赵跃辉看向信胜:“那只箱子现在在哪?”
“还在仓库,门已经封住。”
“带人过去。”
詹仰出声阻止:“不要碰箱子,也不要带修士。”
信胜问:“为什么?”
“银屑会追灵气。去的人越强,它醒得越快。”
赵跃辉很快调整命令:“只封外围,所有人离仓库五十米。远处观察。”
信胜出去打电话。
朱江琴看向詹仰缠着纱布的右手:“你为了救我,火伤得不轻。赵跃辉欠你一条命,我也欠。”
“丹药救人,本来就该收报酬。”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一处住处,一口能用的炉,药库里的药按炉记账。”
赵跃辉皱眉:“这些不够。”
“还要你十五年前查到的东西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与银钩有关的,一件也不能藏。”
赵跃辉看着他:“你也一样?”
詹仰没有立刻作答。
问天令贴在内袋,命火仍向东偏斜。他能交出银色残屑和丹道判断,却不能在还不清楚赵跃辉底牌的时候,把郭长寿的一切都摊开。
“我会告诉你该知道的。”
“这不算公平。”
“等你先把十五年前的东西拿出来,再谈公平。”
赵跃辉没有生气,反而笑了一下。
“行。至少你没有拿救命之恩逼我答应。”
信胜很快折返,脸色比出去时更难看。
“赵先生,仓库出事了。”
“箱子动了?”
“不是箱子。”
信胜把一张现场拍下的照片放到桌上。
黑木箱仍在原处,底下却多了一圈新鲜黑土。土中拖出一道细长痕迹,一直延伸到仓库墙边,又凭空消失。
“封锁期间没有人进去。”信胜说,“可那块银色残屑自己离开了箱子。”
詹仰拿起照片。
黑土上的细痕不像爬行,更像有什么东西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拖走。
而痕迹末端,正指向城市东面。
冯家药园也在东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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