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前,朝阳刚过山脊,郭长寿便把最后一炉丹倒进了鸡食盆。
七只山鸡围着食盆抢得满院乱飞。
詹仰站在丹房门口,看得眼角直跳。
“那是九转护元丹。”
郭长寿拍了拍手上的丹灰:“废丹。”
“只是少了一道丹纹。”
“少一道也是废。”
“一炉十二枚,全给鸡吃?”
“不然给你吃?”
詹仰蹲下去,想从鸡群里抢救一枚。郭长寿一脚踢在他屁股上,把他赶出院子。
“少给老夫丢人。你以后要是为几颗丹和鸡抢食,出门别说是我徒弟。”
“你今天飞升,我以后想丢你的脸也找不到人。”
郭长寿动作一顿。
只有很短的一瞬,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,随后又抬手敲了詹仰脑门一下。
“三年学了个半桶水,嘴倒是越来越硬。”
院外钟声响起。
山门上空,十二艘玄门飞舟先后抵达。玄门联合会会长张圣泉亲自主持接引,副会长周耀民带人布置飞升台。各宗修士站满山腰,都想亲眼见证当世丹王登仙。
郭长寿没有带丹炉,只把一只旧药囊扔给詹仰。
“里面的丹方,能看懂就炼,看不懂就烧了。”
詹仰打开药囊,发现除了三卷丹方,还有九只贴着封条的小药盒。
“这些也给我?”
“前三盒能救命,中间三盒能杀人,最后三盒你现在打不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修为不够。”
“你飞升后,我找谁问?”
郭长寿指了指他胸口:“问你的火。混沌火肯烧开的,便是你能用的。烧不开就忍着,别拿蛮力。”
詹仰把药囊系在腰间:“你今天说的话比过去一个月都多。”
“老夫要飞升,多交代两句不行?”
“你像是在交代后事。”
郭长寿忽然抬掌,按在詹仰丹田外。
混沌火被一股温和力量压下,所有躁动都沉入火心。
“上去以后,无论看见什么都别出火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飞升台接天地灵气,你这点火冒出来,容易被大风吹灭。”
这个理由太敷衍。
詹仰还想追问,周耀民已经带人登上山门,远远催促时辰。郭长寿收回手,只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“好好活。丹炉在人间,在哪都能开。”
“问天令呢?”
“飞升之后,命火自会升成仙火。”
詹仰接过药囊,却没有平日拿到丹方的兴奋。
“师父,你今天不对。”
“哪不对?”
“你舍得把药囊给我。”
“滚。”
郭长寿骂完,沿石阶走向山顶。
詹仰跟在他身后。
飞升台由九层白玉筑成,每一层都刻满接引纹。张圣泉站在台下,白衣整洁,神情温和。
“郭丹王,人间丹道受你泽被百年。今日登天,可还有未了之事?”
郭长寿看了看满山修士,又看向詹仰。
“有个不成器的徒弟,火还没学会养。”
张圣泉笑道:“你飞升之后,联合会可代为照看。”
“不用。”
郭长寿答得太快。
张圣泉笑意没变:“你不信联合会?”
“我连自己养了三年的徒弟都不太信,何况别人。”
山腰响起一片低笑。
詹仰却没有笑。
问天令挂在郭长寿腰间,令中的命火正向下压。按师父教过的说法,修士接近破境时,命火该上扬,不该像被什么东西压住。
周耀民走到阵眼旁:“时辰已到,请郭丹王登台。”
郭长寿踏上第九层。
九道接引纹依次亮起,天地灵气从四面八方汇来。云层中央出现一圈金光,光中仿佛立着一扇高大的门。
满山修士齐齐屏息。
詹仰的丹田却突然刺痛。
混沌火第一次不受控制地跳动,传递出来的不是向往,而是排斥。
“师父!”
郭长寿也察觉到了。
他猛地低头,看向脚下接引纹。
白玉纹路不知何时由金转银,九层飞升台像一只巨大药盘,将他的灵力一层层抽向中央。
“停阵!”郭长寿喝道。
周耀民没有动。
张圣泉抬头看向天门,脸上那点温和也消失了。
“接引已经开始,谁也停不了。”
云中传来铁器拖动的声音。
一根银色长钩从金光后垂落,起初只有指头大小,落到飞升台上方时已如长枪。钩尖没有仙气,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药腥。
郭长寿抬掌打出十二枚护元丹。
丹药在空中组成火阵,撞上银钩,却像石子落进深潭,连一息都没能拦住。
银钩刺穿他的肩膀。
鲜血落在白玉台上,九层阵纹同时亮成赤色。
詹仰冲到第二层台阶,四名护卫结阵压下。他没有与人硬拼,抓出药囊中的第一只救命盒,整盒砸入地面。
盒中清风丹遇地即散,药气沿白玉缝隙钻入护卫阵。四人的灵力没有受伤,脚下阵纹却因药气变得迟滞。
詹仰趁隙穿过人墙。
周耀民亲自挡在第三层:“接引不可打断,你现在上去,只会让郭丹王功亏一篑!”
“他让你停阵!”
“凡胎承受仙力,自然会痛。”
“痛的是肩膀,流出去的是丹气。你看不见?”
周耀民眼神短暂避开,随即抬掌封住台阶。
正是这点避让让詹仰确认,他至少知道银钩不是正常接引。
满山修士先是惊呼,随后有人高喊:“这是仙界洗炼道体!”
“郭丹王正在脱去凡胎!”
詹仰听见这些话,只觉得荒唐。
郭长寿的气息正在下降。
那不是洗炼,是抽取。
“放开我师父!”
詹仰冲向飞升台,周耀民带来的护卫立即拦在前面。他没有功夫交手,掌中一缕混沌火直接压上第一层接引纹。
灰白火焰烧穿银纹,整座飞升台剧烈一震。
郭长寿被银钩拖得离地,仍在此刻低头看向徒弟。
“詹仰,接令!”
他扯下腰间问天令,用尽力气向台外抛出。
问天令穿过火阵,落入詹仰手中。令牌烫得皮肉发焦,中央命火却还亮着。
詹仰再次催动混沌火,想沿银纹烧向长钩。
郭长寿厉声喝止:“别烧!你这点火不够它吃!”
银钩再次收紧,郭长寿胸口的丹气被抽成一道金色长流,向云中送去。
詹仰终于看清天门后面的东西。
那不是仙宫。
门后排列着一座座漆黑巨炉,炉下火光连成一片。许多与郭长寿相似的身形被银钩吊在炉口,修为化成药液,沿铜槽流向更深处。
郭长寿同样看见了。
他脸上的震惊只停留一瞬,随后用还能活动的左手向飞升台拍下一掌。
“记住——”
掌力砸断第三层接引纹,也把詹仰推出阵外。
“飞升之人,是药,不是仙!”
“不要相信接引的人!”
银钩骤然升空。
郭长寿被拖入金光,天门随即闭合。飞升台上的血迹、断裂丹药和残余银纹全被阵火烧去,只留下众修兴奋的欢呼。
张圣泉站在台下,仰望已经闭合的云层。
“郭丹王功德圆满,今日位列仙班。”
詹仰攥着问天令,掌心血肉和木令黏在一起。
令中的命火没有升成仙火。
也没有熄灭。
三个月后,赵跃辉的地下药库中。
詹仰说完最后一句,把问天令推到青铜指环旁。
叶芷珊许久没有开口。
赵跃辉则从长木盒底层取出一张泛黄纸片。
纸片上只有一行字,是他那位十五年前飞升的朋友亲手所写。
“若第八道火纹亮起,说明上面正在开炉。”
此刻,青铜指环的第八道火纹正亮得刺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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