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弓弩寒光,死死锁死我的眉心。
鹰钩鼻杀手伫立夜色之中,三角眼透着嗜血的漠然,指尖缓缓扣动扳机。在他眼里,我不过是一个即将随家族覆灭的孩童蝼蚁,随手便可碾杀,不留半点后患。
“死吧。”
沙哑阴冷的低语落下。
咻——!
漆黑弩箭脱弦而出,破空之声刺耳尖锐,箭速快如电光石火,带着绝杀之势直刺我面门!
距离咫尺,避无可避!
我瞳孔骤缩,浑身僵死,心底涌起彻骨绝望。
母亲惨死眼前,家族全员覆灭,如今连我这最后一丝邓家血脉,也要彻底断绝于此。
可就在弩箭即将刺穿我头颅的刹那!
一道染血黑影,骤然从夜幕荒草之中暴冲而出!
铮——!!
凛冽刀光骤然炸裂!
寒芒一闪,金铁巨响震彻四野!
那必杀的夺命弩箭,竟被一刀从中硬生生劈断!
断箭碎屑飞溅落地,杀机瞬间溃散。
我猛地抬眼,心神巨震。
挡在我身前的,浑身浴血、单刀伫立的身影——是张成武!
此刻的张叔,早已没了平日温和敦厚的模样。
他满身伤口,衣衫撕裂,浑身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痕,血迹浸透全身,皮肉外翻,鲜血顺着手臂、刀尖不断滴落地面。他方才在后院以一敌四,硬生生从四名杀手围杀中拼死杀出,浑身带伤,几乎油尽灯枯,却依旧拖着残躯,追出城外,只为护我这邓家最后一丝血脉。
他手握一柄染血长刀,脊背依旧挺拔如山,死死挡在我身前,声音嘶哑却铿锵有力。
“少爷!走!”
“这里有我拦住!老奴拼死,也护你一线生机!”
前方鹰钩鼻杀手见状,阴恻恻的脸上闪过一抹意外,随即化为极致的嘲讽与残忍。
“没想到,一条残命,还敢折返送死。”
他上下打量浑身是伤的张成武,眼神轻蔑至极。
“四名下品杀手围杀你,你能活下来,的确有几分本事。可惜,终究只是明武中品。”
“我乃明武上品!”
“以你重伤之躯,拦我?纯属以卵击石,自寻死路!”
话音未落,鹰钩鼻杀手身形骤然掠出!
夜风狂卷,掌风呼啸!
他掌心凝聚浑厚内劲,黑色掌印裹挟凌厉杀伐之气,带着排山倒海的压迫感,直拍张成武胸膛!
这一掌,狠辣决绝,直奔要害,欲一击毙敌!
“休想伤我家少爷!”
张成武目眦欲裂,悍不畏死,怒喝一声提刀硬迎!
锵!轰!
刀掌相撞,气浪狂暴炸开!
泥土翻飞,野草尽折!
重伤在身的张成武,气血早已衰败,战力十不存三。每一刀挥出,都牵扯浑身伤口,剧痛钻心。可他每一招都是搏命打法,不求自保,只求拦敌。
刀光疯狂翻飞,招招拼死,死死缠住鹰钩鼻杀手。
金属交击的脆响连绵不绝,厮杀惨烈至极。
一人拼死护主,一人冷血绝杀。
夜色之下,两道身影疯狂缠斗,生死只在瞬息之间。
我看着身前浴血搏命、步步透支生命的张叔,看着他被掌风震得连连吐血,心口像被利刃反复切割。
我想上前,我想拔刀相助!
可我清楚,我九岁入武上品的修为,在这种级别的厮杀之中,根本不堪一击。
我留下,只会让张叔所有拼死阻拦,全部白费!
走!
必须活下去!
唯有活着,才有复仇!
唯有活着,才能查清真相,告慰父母、告慰满门惨死的邓家所有人!
我咬紧牙关,压下滔天悲愤与不甘,强忍泪眼,猛地翻身爬上黑马脊背!
“张叔!!”
我嘶哑嘶吼。
张成武没有回头,只是嘶吼回传:“快走!别回头!活下去!重振邓家!”
我不再犹豫,狠狠一鞭抽在马身!
嘶——!!
黑马吃痛,扬蹄狂奔!
疾风扑面,两侧荒野草木飞速倒退。
身后激烈的厮杀声、兵刃断裂声、怒喝惨叫声,一点点被夜风甩在身后,越来越远。
我不知道跑了多久,不知道奔出了多少路程。
脑海之中一遍遍回放——
满堂生辰欢宴、父母温柔笑颜、后院血色厮杀、母亲中箭惨死、张叔浴血断后……
一幕幕,一刀刀,刻骨铭心。
血海深仇,深植骨髓!
不知昼夜更替,不知路途远近。
胯下骏马早已力竭透支,一路狂奔颠簸,最终四肢一软,轰然重重跪倒在地,彻底力竭暴毙。
我从马背上狠狠摔落,连日精神紧绷、大悲大痛、奔逃透支,身心彻底崩溃。
强烈的眩晕瞬间席卷脑海。
眼前天旋地转,漆黑吞噬视线。
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。
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。
朦胧的暖意,缓缓唤醒我的感知。
眼皮沉重无比,浑身酸软无力,每一寸筋骨都透着透支后的剧痛。
我艰难地、一点点掀开沉重的眼帘。
入目,是破旧低矮的茅草屋顶。
蛛网纵横,灰尘斑驳,屋顶漏下细碎天光。四周是简陋的土墙,木桌竹凳古朴陈旧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与山野土味。
我活下来了。
我竟然还活着。
“孩子,你终于醒了。”
一道温和慈祥的苍老声音,在耳边轻轻响起。
我艰难转头,看见床边坐着一位白发苍苍、面容质朴和善的老者。老人衣衫朴素,双手布满老茧,眼神干净温柔,带着纯粹的关切。
陌生的环境,陌生的老人。
唯一不变的,是心底那沉甸甸、压得人窒息的血色悲痛。
我挣扎着想坐起身,脑海纷乱,满心疑问。
是谁?
这里是哪里?
我昏迷了多久?
老人家连忙伸手,轻轻按住我的肩膀,语气轻柔安抚:“别动,好好躺着。你身子极度虚弱,气血耗空,满身淤伤,足足昏迷了一天一夜,可算熬过来了。”
他缓缓道出前因后果。
昨日黄昏时分,他上山采药归来,在后山荒路边发现了昏迷倒地的我,还有一旁早已气绝的黑马。见我尚有微弱气息,心生恻隐,便耗尽气力将我背回茅屋,熬药喂水,日夜照看。
听完老人所言,我心神稍稍平复。
我没死。
我从凉州那场一夜屠门的血色浩劫之中,侥幸逃出生天。
我是邓家,唯一的活口。
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心绪,我哑声开口,带着初醒的干涩:“老爷爷……这里是何地?”
老人温和一笑,随口答道:“这里是宁县,后山村。穷乡僻壤,山野小村罢了。”
宁县!
我脑海轰然一响,瞬间对应出地理位置。
宁县,坐落于凉州以南百余里外,隶属邻府边缘,是一座毫不起眼、无人关注的偏远小县。
我昨夜亡命奔逃,慌不择路,竟然一路从凉州城外,硬生生跑到了百里之外的宁县荒山。
一场死里逃生,百里血泪逃亡。
我怔怔望着破旧的茅屋屋顶,眼底稚嫩彻底褪去,只剩下与年龄绝不相符的冰冷、沉寂、刻骨的恨意。
凉州云瑞镖局。
一夜覆灭。
父母惨死,满门尽亡。
张成武生死未卜,大概率已是殒命。
九岁生辰,喜乐终局,家破人亡。
那些曾经守护我、疼爱我的人,尽数埋于血色之下。
温暖童年、阖家安稳、世家荣光……
所有一切,尽数化作泡影,碎得彻彻底底。
从今往后。
世间再无邓家小少爷。
只剩一个身负血海深仇、苟活于世的遗孤——邓磊。
我缓缓攥紧双拳。
指节发白,掌心刺痛,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楚冰冷。
我不知道幕后是谁主导屠门。
不知道是江湖仇杀、宗门恩怨,还是朝堂阴谋。
但我知道。
从今往后,我的人生,再无喜乐,再无安稳。
唯余二字——
复仇。
我蛰伏余生,苦修武道,步步攀登。
终有一日,我会重回凉州!
查尽真相!
寻出所有幕后凶手!
以血还血,以命抵命!
告慰我邓家满门冤魂!
茅草屋内,少年眼神沉寂如寒渊。
一场藏于山野的隐忍蛰伏,自此开启。
而我尚且不知。
这场覆灭邓家的血色阴谋,仅仅只是黑冥山下、朝堂棋局之中,最微不足道的一枚棋子。
真正笼罩世间的巨大阴影,早已高悬头顶,无人可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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