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山茅屋,夜风穿窗,凉透骨血。
我静静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,浑身的酸痛尚且未消,可身体的痛楚,远远不及心底万分之一的寒凉与撕裂。
我反复告诫自己,必须冷静,必须稳住心神。
我不是真正九岁的孩童。
我的灵魂,早已历经三十余载人间浮沉,看过世事冷暖,熬过人生低谷,心智远超同龄人数十倍。前世的破产、离异、负债、颠沛流离,早已将我的心性打磨得坚韧隐忍。
可今夜,在这彻骨的血海深仇面前,所有的成熟与沉稳,尽数轰然崩塌。
我拥有入武上品的修为,九岁之年,三年筑基,放眼凉州年少一辈,已是堪称妖孽天赋。
可这点力量,在真正的顶级杀戮面前,渺小得如同蝼蚁萤火。
昨夜那一夜屠门,至今历历在目,鲜血染红庭院,惨叫撕裂长夜,母亲倒在我怀中的温度、眼眸、绝望,深深烙印在神魂深处,永生不灭。
我咬紧牙关,死死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试图用肉身的疼痛,压下翻涌的悲恸。
我不许自己哭。
历经两世沉浮,我早已懂得,眼泪是世间最无用的东西,换不回逝者,报不了血仇。
可深入骨髓的无助、孤苦、绝望,如同决堤的洪水,冲破所有理智的堤坝,疯狂席卷全身。
家没了。
亲人没了。
护我、爱我、予我温暖安稳的所有人,尽数死于一夜屠杀。
偌大世间,再无我的归处。
滚烫的泪水终究不受控制,顺着稚嫩的脸颊无声滑落,一滴滴砸在冰冷的衣衫之上,冰凉刺骨,像是在无情嘲讽我此刻的无能与懦弱。
我在心底立下发誓,字字泣血,刻入神魂。
此仇,不共戴天!
此生若不能手刃仇敌,查清屠门真相,告慰邓家满门冤魂,我邓磊,枉活一世!
可睁开眼,直面残酷现实,无尽的迷茫再度将我吞噬。
我一无所有。
无权、无势、无靠山、无门路。
我唯一知晓的仇敌线索,仅有一人——那名鹰钩鼻、手持三刃叉、身披黑衣的绝杀杀手。
至于对方来自何方势力、隶属哪座宗门、背后是谁指使、是江湖仇杀还是朝堂布局……我一无所知。
我忍不住回想昔日邓家的全部底蕴。
父亲邓岳,聚合境上品强者,坐镇凉州一方,乃是地方顶尖武者;云瑞镖局上百镖师、数十镖头,常年行走江湖,搏杀历练,实战底蕴雄厚;府中护卫、内堂高手、外门精锐,尽数皆是久经厮杀的练家子。
如此一股扎根凉州数十年、根深蒂固的武道势力,竟然一夜之间,被人连根拔起,鸡犬不留,彻底覆灭。
连聚合境上品的父亲,都挡不住对方的屠戮。
足以想见,幕后黑手的实力,恐怖到了何种地步。
绝对不是寻常江湖帮派、地方势力能够做到。
这般杀伐手段、这般干净利落的灭门布局,哪怕放在整个川省府域,也是最顶尖的势力方能出手。
强敌如渊,前路如雾。
以我如今区区入武上品的微末修为,想要撼动这般庞然大物,无异于蚍蜉撼树,螳臂当车。
迷茫、彷徨、无力,层层叠叠压在心头,几乎让我窒息。
我该何去何从?
我该如何复仇?
我一个孤身遗孤,立于乱世武道天地,脚下无路,身前皆敌。
无数纷乱念头盘旋脑海,折磨着我的心神。良久之后,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、理清。
一道被我遗忘许久的线索,骤然划破迷雾,闪现在脑海之中。
风雨宗!父亲的师门!
我陡然想起父亲昔日闲谈时,满怀唏嘘的往事。
父亲年少天赋卓绝,悟性超绝,乃是风雨宗二长老最得意的亲传弟子。年少入宗,苦修数年,同辈无敌,深得长老器重,未来前程一片坦荡。
按照父亲的天赋与宗门资源扶持,他本有极大希望,突破聚合桎梏,登临更高武道境界,成为真正的江湖强者。
可命运弄人。
年少游历之时,父亲与平凡温柔的母亲相遇相知,一见倾心。
二人情根深种,执意相守。
可宗门规矩森严,二长老极力反对这段俗世姻缘,不愿得意弟子沉溺儿女情长,荒废武道大道,数次勒令父亲斩断尘缘,专心修武。
一边是养育栽培、授业传功的师门恩义,武道大道;
一边是此生挚爱、相知相守的温柔佳人。
两难抉择之下,父亲最终选择了爱情。
他忍痛割舍宗门前程,背负忤逆之名,毅然脱离风雨宗,回归俗世,创立云瑞镖局,娶妻生子,安稳度日,甘愿将一身天赋、半生武道前程,埋没于凉州俗世之中。
每每谈及此事,父亲虽有遗憾,却从未后悔。
可如今想来——
风雨宗!
这便是我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,唯一的前路微光!
家族覆灭,俗世无根,江湖无路。想要报仇,想要变强,想要抗衡顶级势力,我必须踏入真正的武道宗门,接触更高层面的世界!
唯有拜入风雨宗,继承父亲未尽的武道之路,得到正统修行资源,步步崛起,方能积攒实力,伺机彻查当年屠门真相!
我心中瞬间定下未来最大的目标。
远赴京都,拜入风雨宗!
可念头落地,现实的艰难再度扑面而来。
此地宁县山村,距离风雨宗所在的京都,足足八千里山河路遥。
千山万水,路途遥远,乱世江湖,盗匪横行,宗门割据,列国纷争。一个孤身九岁孩童,想要跨越八千里疆域,何其艰难,何其凶险。
盘缠、路引、食宿、安全、关卡……每一样都是难以跨越的阻碍。
深思熟虑之后,我迅速理清当下第一步的生路。
不能贸然远赴京都。
第一步,潜回凉州!
凉州是我的故土,是邓家扎根之地。
屠门浩劫刚过,城中必然残留蛛丝马迹,或许能打探到凶手来历、当夜变故、江湖风声。
同时,我需要暗中搜罗邓家遗留的隐秘积蓄、盘缠物资,筹集远行路费。
筹钱、查线索、探风声、确认仇敌是否还在留守埋伏。
这是我当下唯一可行的路。
心念既定,迷茫尽数散去,眼底只剩隐忍的冷光。
我起身下床,对着茅屋之中慈祥质朴的老者,深深躬身拜别。
老人救我性命,于我有再造之恩。乱世山野,萍水相逢,施以援手,这份恩情,我默默记在心底,待他日复仇归来,必当报答。
辞别老者,我孤身一人,踏出茅草屋,踏上归往凉州的血色归途。
无马、无车、无伴。
仅凭一双稚嫩双脚,徒步翻山越岭,踏过荒山野岭,日夜兼程。
整整一日长途跋涉,脚底磨出血泡,双腿酸胀麻木,身心疲惫到极致。
从百里外的宁县荒山,硬生生走回凉州府地界。
待到夜幕彻底垂落,星月升空,清冷月光铺满整条青石长街,我终于站在了凉州城外。
昔日繁华热闹、人声鼎沸的凉州府城,今夜死寂沉沉。
街道空旷无人,商铺尽数闭门,晚风萧瑟,街巷冷清,唯有月光倒映地面,拉长我单薄、疲惫、孤零的身影。
故地重归,物是人非。
昔日阖家安乐、满堂烟火,如今只剩血色余烬、满城寒凉。
我伫立城门暗处,心底寒意彻骨,不敢贸然入城,更不敢靠近曾经繁华鼎盛的云瑞镖局。
我比谁都清楚,这般干净利落的灭门大案,仇家绝不会草草收尾。
他们必定留有后手。
暗处定然暗藏眼线、留守杀手,蹲守府邸四周,但凡有邓家残余之人、亲近之人露面,即刻绝杀,斩草除根!
城内处处杀机,步步陷阱。
我深呼吸一口,压下心中翻涌的寒意与悲愤。
不能急,不能慌,不能暴露。
我如今只是孤身一人,一旦现身,便是死路一条。
略一思索,我迅速敲定落脚之处。
不回镖局,不找旧部。
趁着深沉夜色,借着街巷阴影掩护,身形压低,如同暗夜潜影,小心翼翼穿梭在空旷寂静的街道之中。
我的目标——从小一同长大的发小家中。
那是我如今唯一能够短暂信任、暂且落脚的地方。
一路前行,我极致警觉,耳听八方,眼观四路,每一步都落地极轻,避开街巷光亮,藏身屋檐阴影。
经历过一夜灭门的血色洗礼,九岁的我,早已褪去所有孩童稚气。
脚下步步谨慎,如履薄冰。
我清楚知晓。
从今夜潜回凉州的这一刻起。
我的每一步,皆是在刀尖上行走。
我的余生,唯有隐忍、蛰伏、变强、复仇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