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是刚刚入夜的时候,月光皎洁,透过斑驳的树枝洒在农家院里,为这方小院披上一层朦胧的银纱。屋内,一盏暖黄的灯温柔地晕染开来,勾勒出一幅温馨的生活画卷。
堂屋的八仙桌上,邵小宁正伏在桌前,一笔一划地写着作业。作业本上工整的字迹,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他时而皱起眉头,咬着铅笔头思索难题;时而眼睛一亮,快速写下答案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小小的弧度;时而又看看爸爸妈妈和毅老师,藏不住的笑意浮现在脸蛋上。
桌上的搪瓷杯里,是韩文蕾给毅东沏的蜂蜜水。毅东倒了小半碗给小宁,杯口袅袅升起的热气,在暖黄的灯光里氤氲成一片朦胧的白雾。
邵卫兵想抽烟,看了看毅东,又把烟放回桌子上。韩文蕾坐在一旁,一手拿着鞋底,一手拿着银针,却没心思纳鞋,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。两口子和毅东轻声交谈,话语声轻柔舒缓,与窗外的银色月光交织在一起,满是宁静与温馨。
毅东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,看向韩文蕾说道:“姐,那天我的教案被人偷了,晚上我看见你了。你在校园里转悠,最后到了门卫室后面,还从那里翻捡出东西拿走了。”
“什么?你看见我了?我还以为没人看见呢,这事我只跟你邵哥说了。”韩文蕾有些意外。
邵卫兵接过话茬:“自从你来到学校,你姐经常半夜站在墙头留意你的动静。她早就怀疑那几个人要排挤你走。一个是为了她女儿,另一个是为了她儿子,而校门口的那人就是其中某人的帮凶。”
毅东吹了吹杯里的蜂蜜水,喝了一小口,继续说道:“我也没想到校门口的那人会参与,一开始根本不知道是谁偷了我的教案。那天夜里,我隐约看见姐从那边拿走东西,注意力就转到了门卫室附近。之前我就发现门口有陌生脚印,于是又暗暗撒了粉笔灰,果然看清了那人的鞋印特征:穿的是四十三码左右的鞋子,痕迹是雨靴印,不是咱们老师常穿的布鞋或皮鞋;脚印很实,说明那人身材偏重。我把校园里的人排查了一遍,基本能确定是谁了。而昨天晚上我回寝室时,又看到地上有新的脚印,但检查了门窗,没发现异常,房间里也没变样,就放心睡下了。我绝没想到,你们俩后来去收拾我房间时,会发现窗户上被撬开的缝隙——那应该就是有人从那里把蛇放进房间的通道。现在已经是深秋,蛇本该钻到泥土里冬眠了,地里都见不到蛇的影子,对吧?咱们熟悉的人里,只有一个人还天天去河沟抓鱼捞虾,既懂水性,也了解蛇的习性。如果是他抓到蛇放到我房间里,那所有疑问就都能解释通了。”
邵卫兵瞪大了眼睛,恍然大悟:“对!就是他!他每天傍晚去地里、河边忙活,早上再早起去收捕笼,他儿子还天天把他逮的鱼虾拿到集上卖,肯定是他干的!”
毅东笑了笑,又说:“我刚来学校时,校园里闹鬼,我还见过那‘鬼’的样子——就是住在东面的两个老女人之一。一开始我分不清到底是谁,第二天早晨起来查看现场,虽然下过大雨,却还是留下了痕迹。你们猜为什么?那‘鬼影’的上身怎么那么臃肿,下身还像脚不着地?我盯着地上的泥印琢磨了一会儿,突然就想通了:那根本不是鬼影,是人踩着高跷装的。姐,我之前还问过你,你跟我说那两个女人年轻时候在闫集街很风光,都是宣传队的主角,两人都擅长踩高跷。但她也算自找的吧。谁会下着大雨还特意去厕所,不会就地解决?谁夜里出去还会遇到鬼,还被什么东西把腿划得缝了二十几针?这就是典型的鬼喊捉鬼、贼喊捉贼。”
韩文蕾妩媚地一笑:“弟呀,那娘们就是自己吓自己,被‘鬼’吓得屁滚尿流,她不还到处说自己真见着鬼了吗?哈哈哈。”
毅东对她笑了笑,又看向邵卫兵:“邵哥,没错,她就是被自己装的‘长舌鬼’吓坏了,吓得魂飞魄散、抱头鼠窜,结果栽倒在泥水里,连滚带爬地哭爹叫娘。借着闪电的光,你俩趴在墙头上看得清清楚楚,整个学校也就你们俩和她自己知道那鬼的真相。”
韩文蕾看着毅东,突然拍着手笑起来,邵卫兵也跟着笑,房间里满是欢快的笑声。
笑了一会儿,毅东故意摆出一副故弄玄虚的样子:“我现在再给你俩说说梁翔飞老师的事,你们肯定更感兴趣。我之前无意间去了梁翔飞的旧居,发现那里有后人去过的痕迹,就仔细搜查了一遍,还真让我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,事情是这样的……”
毅东说完后,两口子面面相觑,房间里瞬间陷入沉默。过了好一会儿,韩文蕾才叹息道:“这梁老师也太冤了,竟然真的是被人害死的!他们在这条街上、这两个大院里欺负的人太多了,现在又对你下死手,这分明是故伎重演啊。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:天冷了,野外都见不到蛇了,你的房间却突然出现毒蛇,这不是明摆着有人故意害你吗?心也太黑了。从今天开始,你不能再住东边的寝室了,就搬来我家里住。”
邵卫兵“啪”地一拍桌子,猛地站起来:“这简直气死我了!这是要人命啊,太不是东西了!我早就觉得梁老师的事不简单,原来真是那一对狗男女干的!但我没想到,梁老师竟然还牵扯到其他事里。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,等着吧,我饶不了他们!”
毅东拉了邵卫兵一把:“邵哥,你先坐下,喝口水冷静冷静。你怎么饶他们?我手里的证据还没形成完整的证据链,现在硬碰硬讨不到好。”
韩文蕾咬着牙说:“梁老师都死三年了,谁能想到你还能在他旧居找到证据,把前因后果理清楚?真是匪夷所思,我现在还觉得像在做梦,太不敢相信了。”
邵卫兵一把抓住毅东的手:“老弟,你别害怕!在这条街上,他们欺负这家欺负那家,但咱邵家在这有几百口子人,他们还从来不敢欺负到邵家人头上!明天我就叫几个弟兄过来,也给他们来点厉害的,让他们知道咱不好惹!”
毅东嘴角动了动,皮笑肉不笑地说道:“邵哥,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。咱不如先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,后续怎么走,咱慢慢看。”
第二天早晨,尽管腿上还有隐隐作痛,毅东还是忍着不适,在住处转了一圈,又像往常一样来到办公室,坐在桌前准备当天的功课。
林若梅从家里快步向办公室走来,心里满是急切。昨天下午有人说毅东去县城了,说他在找关系准备调走,要去县一中;还有人传言他要去乡政府工作。这些消息让她心烦意乱。
林若梅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,第一眼还是习惯性地看向毅东的座位。毅东也抬头朝她笑了笑,又低头收拾东西。林若梅又惊又喜,心里还带着几分慌乱,急忙走到自己的座位上,打开抽屉拿出课本,努力压抑着狂跳的心脏,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心跳会这么快。
陆续有老师进来,有人问起毅东昨天的去向,毅东只是淡淡地回答,说自己昨天有点私事,请假了。
李艳美还是挎着那个半新不旧的米色帆布包,大模大样地走进办公室。虽然她走路不如以前利索,受过伤的腿还时不时隐隐作痛,但今天心情似乎不算差。她心里也在嘀咕:毅东昨天怎么没来?昨天到底出什么事了?毅东不会真出事了吧?看得出来,她这一晚上也没休息好,眼睛里有几道血丝,还透着几分焦灼。但看到毅东时,她的脸色骤然一变,瞬间冷了下来。
自从上次腿被划伤后,学校补充了老师,苗校长就没再安排李艳美的教学工作。其实李艳美的教学水平本就一般,也就勉强能代个副课,属于可有可无的角色。即便如此,李艳美以前也没少借故请假休息。而这次腿受伤后,她没休息几天就拖着伤腿来办公室,还逼着苗校长给她分配工作。跟苗校长吵了一架后,苗校长只说让她先帮忙干点后勤的活。于是,李艳美便天天来办公室坐着,要么喝水、打毛衣、嗑瓜子,要么就搬弄是非、说人闲话。
毅东忙着手上的事,眼角偶尔扫过李艳美。这个女人真是个惹事精、害人精。她仗着丈夫的权势,仗着家族在闫集街人多势众,骄横跋扈、为所欲为,真把自己当成闫集街的土皇帝娘娘了。
李艳美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座位上,虽然背对着毅东,但短暂的不安过后,心里很快就平静下来:哼,在闫集这块地儿,老娘就是天!是龙你得盘着,是虎你得卧着,就没有我收拾不了的人,早晚得让你服服帖帖的。
终于到了下午下班时间。李艳美哼着哼了几十年的老调子,挎着米白色帆布包往外走。虽然身材肥胖,但从她的神情能看出心情不错。今天赶集收获颇丰,不仅挑了一块好布料,还在肉摊买了一大块新鲜五花肉。一想到晚上能给老杜做顿红烧肉,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
推开自家斑驳的木门,院里的落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。李艳美随手把钥匙往包里一塞,准备去厨房洗手。指尖刚触到包底,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像被锋利的铁针狠狠扎了一下。她本能地将包甩了出去,只见一条灰褐色的蛇“嗖”地窜出,三角脑袋高高昂起,吐着猩红的信子,蛇身布满暗褐色的菱形花纹,赫然是毒性极强的短尾蝮!更让她惊骇的是,还有一条蛇也从包里爬了出来。
“啊!毒蛇!”李艳美的尖叫划破小院的宁静,剧痛从虎口处迅速蔓延,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神经。她踉跄着后退,撞翻了旁边的竹椅,整个人跌坐在地上。被咬的伤处瞬间肿得像馒头,皮肤泛起诡异的青紫色,细密的汗珠从额头滚落,很快就疼得在地上翻滚起来。
刚进院的杜平川下午去县里开会,还见了某位大领导,本来心情很好。一看到地上翻滚惨叫的李艳美,他脸色瞬间惨白,几步冲过去抱起她:“艳美!你怎么了?坚持住!我这就去叫车!”他抓起旁边的一条围巾,胡乱缠在李艳美的手上,试图减缓毒液扩散,然后发疯似的冲出院门,朝乡政府跑去。
乡政府那辆破旧的吉普车,鸣着不太响亮的喇叭,一路开进校园,直奔家属区。杜平川和司机抬着李艳美往车里塞,平常坐惯了这车,抬腿就能轻松进去,可今天,疼得不停哀嚎的李艳美只能被生拉硬拽地塞进车里。
李艳美的惨叫声响彻整个校园。杜平川紧紧搂着她,看着她扭曲的脸,眼睛通红,不停地安慰:“马上就到卫生院了,再忍忍,很快就没事了!”
刚到家的林若梅和华秋影从屋里跑出来,站在自家大门口,不知所措。林若梅脸色煞白,目光又转向西边,心里满是疑惑:这最后一排房子怎么怪事连连,不是闹鬼就是蛇咬人?前天晚上临睡时,自己好像还听到西边有叫声,好在那人没什么事,今天还好好地上了一天课。只是他的脸色看着有点憔悴,走路也不如平常快,去教室时还停下来站了两次。想到这里,她的心像被揪住一样,格外烦心。
随着喊叫声,齐圣河从门卫室窜了出来,看着飞驰而去的吉普车,满肚子疑惑:怎么会被蛇咬呢?这天气家里怎么会有蛇?他推着自行车想赶往卫生院,走了没几步又转身回来,骑着车朝家属院方向去了。
乡卫生院的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。林大夫戴着眼镜,仔细查看李艳美的伤口,眉头皱成了川字:“还是短尾蝮咬伤,必须立刻注射抗蛇毒血清!护士,快给伤口消毒!”
林大夫一边吩咐,一边快步走向冷藏药品柜。拉开抽屉的瞬间,他脸色陡变,本该存放血清的地方空空如也。作为乡镇卫生院,血清配备本就不多:一是因为蛇咬伤病例极少,二是血清需要冷藏且有有效期,所以平常只库存两份剂量。两天前毅东用了一份,按说还该剩一份,怎么会不见了?这种事他绝不会记错,马虎不得。
林大夫把小周护士叫过来,小周看了一眼冷藏柜,标牌还在,里面却空了,急忙说:“这……这怎么回事啊?我真不知道!”她急得直跺脚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不能再犹豫了,林大夫抓起电话,拨通县医院120:“这里是闫集乡卫生院,有位短尾蝮蛇咬伤患者,情况危急,急需抗蛇毒血清,请你们立刻支援!”电话那头传来“嘟、嘟”的等待音,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李艳美的意识逐渐模糊,惨叫声也低了下去。她感觉自己坠入了黑暗深渊,四周冰冷刺骨,无数毒蛇吐着信子在她周围游走、噬咬。杜平川紧紧握着她的手,不停地呼唤她的名字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艳美,你醒醒,别睡!你不是刚买了新布料吗?我还等着吃你回家做红烧肉呢!”
终于,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,划破令人窒息的寂静。医护人员迅速将李艳美抬上担架,急救设备的滴滴声、医护人员急促的指令声,在狭小的车厢内交织成紧张的乐章。李艳美时而昏迷,时而疼得浑身抽搐,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,浸湿了担架上的床单。
“还有五分钟就到县医院!”司机紧握着方向盘,在狭窄颠簸的马路上飞驰,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。护士一边给李艳美吸氧,一边密切监测她的生命体征,手虽然微微颤抖,动作却依旧娴熟,快速为李艳美挂上输液。
当救护车驶入县医院急救中心时,李艳美已经陷入深度昏迷,血压急剧下降,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此起彼伏。县医院的急救团队早已严阵以待,迅速将她推进抢救室。杜平川被拦在门外,他贴着冰冷的玻璃,看着妻子被一群白大褂包围,泪水模糊了视线,双腿一软,委顿在地。
抢救室内,是一片争分夺秒的救治景象。一针抗蛇毒血清缓缓注入李艳美的体内,呼吸机随着她的呼吸起伏,心电监护仪上紊乱的波形,在惊心动魄的起伏后,终于逐渐趋于平稳。
经过两个小时的紧张抢救,李艳美终于脱离生命危险,被转入重症监护室观察。杜平川一直守在监护室外,一夜没合眼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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