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的第一节课还是初三（2）班的语文课，毅东透过教室窗户，看见苗辰沛、***陪着徐有才在校园里转悠着。副乡长夫人、中学老师李艳美被蛇咬伤，生命垂危，这可不是小事，何况学校里还有师生二百多人。既要防范再次发生恶劣事件，还要稳定师生的情绪，不能引起恐慌。
待到毅东上完第二节课，***老师、邵卫兵领着几个人——那是闫集乡的几个泥瓦匠、木匠，拉着水泥、沙子、石灰、木头之类的材料，就忙活起来了。还有两个人带着喷雾器，到处喷着什么药剂。
初中的孩子们大多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，何况闫集乡是水乡，孩子们在河沟里、自家的水田里见惯了长蛇，胆大的孩子还敢一把抓住蛇尾巴，再猛地远远甩出去。
虽然李艳美被蛇咬的消息传遍了校园，但校园的课间时间还是和往常一样，到处是孩子们奔跑的身影，到处是欢声笑语。而办公室里则是另外的样子，校园里连续发生的诡异事件，每个人都满是疑惑，又带着化不去的愁容。但也有人暗暗高兴：李艳美被鬼缠住受伤，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，这又被毒蛇咬伤，在医院里昏迷不醒，看来是咬得不轻。这真是风水轮流转，坏事总算也找到她头上了。
这两天，林若梅暗暗看着毅东，发现他的脸色有点苍白，课间时也不去操场了，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，还时不时下意识地伸手抚摸着自己的腿。他这是怎么了？连李艳美被蛇咬伤这样轰动的事他都不关注，只是在旁边面无表情。
一直到下午快要放学了，才从县医院传来消息：李艳美苏醒过来了，脱离了危险期。
刚刚吃过晚饭，毅东还在餐厅坐着，面前放着刚刚吃过饭的空碗。这时，邵卫兵来了。
“你怎么过来了？”韩文蕾系着围裙坐在毅东的身旁，见邵卫兵进来问道，小宁则在一边玩耍着。
“明知故问，我过来看看。今天一天，***老师领着我们几个修缮校舍、封堵墙缝、疏通下水道、铲除杂草，还要再干两天呢。我才不管呢，我带着老翟，把毅老弟的房间、房前屋后都整治完了。学校有人被蛇咬了，生死不明，整个闫集街都传遍了。”邵卫兵看着毅东说，“兄弟，我真不明白啊，好像闫集街上毒蛇成群结队似的，我天天在地里干活，都难得看见毒蛇，这怎么又有毒蛇了呢，还把乡长夫人咬伤了，据说差点死了。按说，那就是个母夜叉，闫集街的人看见她都绕着走，蛇怎么就不怕她？哈哈哈。”
毅东凑近邵卫兵，压低声音说道：“邵哥，这叫多行不义必自毙。我想，咬她的恐怕不是一条蛇，有可能是两条蛇，群起而攻之。”
邵卫兵的眼珠转了转，忽然指着毅东：“你……你……太邪乎了吧？”
韩文蕾也瞪大了眼睛，惊叫道：“我还以为她家里养着蛇呢，专门用来害别人，原来……原来如此，我的个天！”随即，她又恨恨道：“真的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啊，我还想着用什么办法呢，没想到第二天就轮到她身上了。这又是咋做到的呢，我老弟就是能，你快给姐说说。”韩文蕾说着，忍不住抱住了毅东的胳膊。
邵卫兵的脸上发亮：“兄弟，我原来看着你是文弱书生的样，看来我是看错了，啧啧，我是服气了，你邵哥我是甘拜下风啊。我只是想着夜里没人的时候教训她一下，我可没有其他办法啊。”
韩文蕾忽然又捂住了胸口：“我还是后怕啊，万一她像梁翔飞一样死了，那就成杀人犯了，今后这样的事可不能再干了。”
毅东一笑：“姐，你还不相信我？梁翔飞老师没有经历过蛇咬，他觉得没什么，自己处理一下忍一忍就会好，他根本不了解蛇的毒性，他还匆匆忙忙写了两行字留证呢。我猜测，他是在感觉到实在撑不住的时候，才想着出门喊人，但他耽误了时间，毒性发作太深了，他爬到路上，就昏死过去，直到被人发现再抢救，那就晚了。而李艳美不一样，李艳美能叫唤，她家里有人，肯定会叫公家的车拉着她去医院，就是乡卫生院没有抗蛇毒的血清了，打120到县医院也不会超过一个半小时，这是在有效救治时间内的，她死不了，就是会死去活来几回而已。”
韩文蕾忽闪着她美丽的大眼睛，眼角的鱼尾纹更深了：“乡卫生院能救你脱险，怎么就不能救她啊，怎么就没有血清了呢？老弟，你……你……你是个教书的吗？你是个啥人啊？”
毅东淡淡一笑：“天机不可泄露。活该卫生院不能救她，让她多受罪才好。她祸害我几次，我已经退无可退，我也不能再忍了吧，正所谓是可忍，孰不可忍。”
韩文蕾也笑着说：“就是，她三天三夜醒不过来才好呢，省得她祸害人，这叫多行不义必自毙。”
邵卫兵说道：“徐乡长说了，这次一定要把校园整改好，本来乡里就有这个计划，想着拿出点资金给学校呢。我和***老师还商量着，就是整改好了，你也别住在最后一排了，大家都感觉最后排的房子风水不好，老是出事。我和杨老师在那里打量了半天，就是觉得湿气重煞气重，风向不好。”
“哈哈，说起风水，我倒是觉得，虽说是校园西北角偏僻，但也并非不好。我也早看过了，从方位属性与学校功能的契合来说，西北角在八卦中对应乾卦，代表着权威、地位和事业。学校是教书育人、培养人才的地方吧？单身宿舍在西北角，寓意着单身教职工在那里更能专注于事业发展，借助乾卦的能量提升自身的专业素养和职业地位。再从校园整体的气场来看，咱学校整体布局合理，气流顺畅，西北角并不会因方位而产生不良影响。咱学校规划良好、绿树成荫，能引导气场在校园内和谐流动，西北角的地势并不低，背靠河岸，比前两排都高呢，只是住的人少，门前的荒草太高而已。这次整改，你们就把西北角门前的路都铺好，把那里的碎砖烂瓦、烂木头啥的收拾走，最西北角的豁口也堵上，把排水沟疏通好，明年再种上树，那就绝对没问题了。你可得多种些桃树，桃树能辟邪，春天桃花一开，我那儿就是桃花源。”
邵卫兵激动起来：“行，就照你说的办，我再给你弄块大石头摆在那里，泰山石敢当，保准没事。开春我就给你种上树，就种桃树。反正河岸上有的是野桃树，果子小但花很艳，让你桃花运旺旺的，让你在闫集娶媳妇生孩子。哈哈哈。”
毅东笑笑：“最好再种上两棵梅花，我就喜欢‘梅花欢喜漫天雪，冻死苍蝇未足奇’的感觉，喜欢‘雪花飘飘北风啸，梅花暗香浮动幽’的意境。”说着，转头看着韩文蕾，“大家都被三年前梁翔飞的死吓坏了，他又没死在房间里，而是昏死在操场跑道上。再说，他也不是因为房子的风水而死，他是被人害死的。你家就在学校隔壁吧，就隔着一道墙，宅子方方正正，地势高昂。走进你家的胡同，远远就能看到你家，透着紫气缭绕的好气运，远远望去就像有旭阳高照。你两口子这辈子我不说了，小宁绝对有出息，小宁绝对能考上大学，给你家光宗耀祖。”
韩文蕾惊异地看着毅东：“我的个乖乖，你怎么和算命先生说的一样，好几个算命先生都说我家宅子好呢，哈哈哈，原来好在我儿子这一辈啊。”
毅东拍一下韩文蕾的手：“不只是小宁这一辈，你和邵哥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，你就等着和邵哥过美好的日子吧。我可不只是看过我们校园，张向东到任后，把乡政府大院也整修一新，他可不是随便应付的，也是有规划的。我几天前见他，他就想着整修我们学校呢，我跟他说，学校和乡政府大院比邻而居，本就是一个整体，中学师生的活力和朝气，会感染东大院的人员，能让他们在工作中更有热情和动力，以更积极的态度面对工作中的挑战。学校在文化活动、音体美艺术上能为他们提供文化建设的思路和借鉴，推动他们在文化建设方面开展更多有创意、有活力的活动，进而带动文化繁荣，乃至地方文化繁荣，提升地方文化软实力，提升地方的整体形象和竞争力。你看，我说的对吧，闫集乡会有越来越多的孩子上学，我们学校的升学率会越来越高，会有更多的孩子考上大学。我跟他说这些，把他说得兴奋起来。他说，为官一任造福一方。他就把抓教育当作在闫集的第一要务，尽全力把闫集的教育抓上去，抓不上去就不走。”
毅东说着站起来，喊着邵小宁：“小宁，走了，咱到办公室去。你妈妈这是煮了几个荷包蛋啊，我都吃撑了。”
韩文蕾也站起来，看着走远的两人，喊着：“今天别太晚，还是到我家去睡。这一通说，我还真没见过这么高的水平，还真没听过这样的讲话，我觉得用不了几年你就能当县长。”
邵卫兵揽着韩文蕾的腰，低声说道：“小宁跟着毅老弟，绝对错不了，肯定能成才。小宁的老师夸了他好几次，说他的学习成绩蹭蹭地升。明天我再去河里撒网，逮几条鱼炖上，再给毅老弟补补身子。毅老弟不只是还没好利索，需要补充营养，这劳神费力的也该好好补补。”
第二天，毅东上完课，拿着课本正返回办公室，经过苗辰沛的办公室时，苗辰沛叫住了他。
苗辰沛让他坐在椅子上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，然后坐下，看着毅东说：“毅老师，太好了，上次全县观摩课后，县教育局几经筛选，决定将十位老师的课例列为全县优质观摩课，咱学校也有课例被列入，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啊。你抓紧准备，把你的《岳阳楼记》再打磨几遍，准备参加县里组织的优质课评选活动。我敢保证，你肯定能获奖。”
毅东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，脸上泛起兴奋的笑意，可随即就平静了下来：“苗校长，还是推荐裘老师吧，我看她在办公室试讲过，她讲得很好。”
苗辰沛吃了一惊：“那天可是来了几十人啊，县教育局领导对你的课可是赞不绝口，说你是年轻老师里的佼佼者，他们是听了你的课，点名要你参加啊。”
“我那天就是碰巧，纯属临时顶替，连替补队员都谈不上。我只是普通的一堂课而已，不是裘老师准备好的观摩课。在咱学校，裘老师的教学水平首屈一指，而且她身后还有岳老师、杨老师、杜老师几位，他们的年龄、资历都在那里摆着，对裘老师的肯定，也是对他们几位老教师的肯定。大家都知道，你对我好，要是我参加这次活动，年轻老师当然会受到鼓舞，但也不能打击几位老教师吧，你还是让裘老师去吧。教学相长，不只是说老师和学生，也适用于我们这十八位老师之间，不只是我们的教学水平提高，我们老师之间也互相学习、共同进步，进而不断提升整体职业素养和水平。”
苗辰沛看着毅东，不由心中暗叹，这大局观真是太难得了，就这样的活动谁不是挤破头，这关系着个人的利益啊。人家明明看好的是毅东，毅东却大大方方地拱手相让，还让我免除了一场内部的矛盾和危机，属实难得啊。
“那，那也好，明天下午就让裘老师再讲一遍，我们几个人观摩，给她提提意见，你可一定要参加啊。”
下午三点，随着一声下课，先是几位老师从初二（1）班的教室出来，接着就是孩子们欢叫着跑出教室。几位老师还要到校长办公室对裘老师的讲课进行复盘。
毅东不紧不慢地走着，被裘老师叫住：“毅老师，我想和你说会儿话。”
毅东停下脚步，侧着身子等一群孩子从身边跑过，才开口说道：“裘老师，有事您说。”
裘曼冬看了毅东一眼，低下头，脸一下子就红了：“毅老师，苗校长给我说了，这次的观摩课，明明教育局指定让你参加，你又让给我了，这让我多过意不去啊，真是无地自容。”
“裘老师，快别这么说，我听你在办公室预讲过，你讲得确实好，大家都很赞赏。今天你也讲得很好，几处细节再打磨打磨，保证能拿奖。”
裘曼冬的脸更红了：“毅老师，对不起，那天观摩课让你为难了，给你来了个突然袭击。都怨我，一把年纪了还拎不清是非，认不清人，竟然还嫉妒年轻人，我真是瞎眼了。”
毅东急忙摆着手说道：“裘老师，你可别这样说，你那天就是感冒了，我也是赶巧了。其实，咱们平时都是一样备课，不管来不来观摩，都是认认真真备课、踏踏实实讲课，这是咱们的基本功啊。再说了，咱们都是同事，天天朝夕相处，互相学习、互相帮助。我刚大学毕业，就想跟着老教师学习呢。今后，大家还是互相帮助，您多指点我才是，咱们一起把学校的整体教学水平搞上去。”
裘曼冬抬起头，眼含感激地看着毅东：“毅老师，你就放心吧，我今后一定调整好心态，不断提高教学水平，和各位老师搞好团结，践行教学相长，努力提高咱们团队的整体水平。”
那边，苗辰沛远远地看着说话的两人，不由暗暗点头：看来老师们之间的关系和氛围越来越好了，学校的教学水平肯定能提上去，闫集乡中学要迎来变化了。
下午放学时，大家看到路东第一排房子西侧山墙的黑板报上，是苗辰沛亲自抄写的《礼记・学记》：“虽有嘉肴，弗食，不知其旨也；虽有至道，弗学，不知其善也。是故学然后知不足，教然后知困。知不足，然后能自反也；知困，然后能自强也。故曰：教学相长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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