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刚在乡政府和张向东谈过话,毅东独自一人赶回学校。果然不是空穴来风,张向东确实想让毅东到乡政府来,还说不用担心学校师资问题,他再去教育局申请派老师,但被毅东拒绝了。张向东也没有强迫,和毅东又说了一会儿话,说好了明天他去县里开会,拐到教育局要英语老师,两个人才散开。
深秋的夜,像被揉碎的墨色绸缎,铺展在学校的上空。银色的月亮高悬天际,将清冷的光辉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。闫集乡属于湖区,背靠河流,夜晚常常雾气弥漫,月色下的校园更像披上一层朦胧的薄纱,微风吹来,雾团飘荡,校园的一切都沉浸在梦幻之中,仿佛时间也在此刻悄然停滞。
校门口斑驳的老槐树,虬曲的枝干在月光下舒展延伸,宛如一位沉默的老者,静静地守护着校园。几片倔强的枯叶,在秋风中瑟瑟发抖,时不时被吹落,打着旋儿飘向地面,为寂静的夜色增添了一丝灵动。
毅东站在学校大门口,向门卫室里看了一眼,里面好像有窸窣声。
校园中央,有一条南北走向的青砖主干道,把校园分成了两半。此时,落叶洒落,毅东能听到自己脚踩落叶的声音。眼前的教室、办公室,在月光勾勒下,轮廓清晰却又透着几分神秘。玻璃窗映着月光,像一只只深邃的眼睛,凝视着这寂静的夜。月光透过窗户,洒在教室里的课桌上,为整齐摆放的书本镀上一层银边。
操场的东侧是一个小池塘,此刻也安静得像一面镜子。月光倒映在水面上,池塘中心的水被北风吹皱,漾起一片细微的涟漪。池边的芦苇已泛黄,在秋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这个池塘的一侧有一个暗洞,一直通向学校后的大河。
操场上空荡荡的,只有单杠和双杠的影子被月光拉长,斜斜地投射在地面上。
毅东想着张向东说的话,脚步不自觉地迈向操场单杠。他舒展了一下筋骨,很快,矫健的身影便在单杠上翻飞起来。
浓浓的夜色中,月色如水,静谧无声,只在操场的一角,青春的活力飞扬。
毅东不知道的是,在墙角的暗影里,正有个人影看着他。她不觉暗叹:这家伙,运动健将啊,身手真好。忙活了一天又被领导叫过去,还在单杠上折腾。看来,他确实要有个女朋友了,才能释放他这过分的激情,嘻嘻。只是那个叫尹如玉的美人怕是成不了,最好还要给他物色一个闫集的姑娘才好,那才能把他留在这儿。
一会儿,毅东下杠,已是大汗淋漓,抓起搭在单杠上的上衣,向寝室走去。
站在最后一排房子中间,毅东抬眼向东看去,东面那户人家刚刚还亮着昏黄的灯,转眼间就熄灭了。看来是在办公室学习,回家也没多久,收拾收拾也要睡觉了。
毅东走到门前,站在那里,借着月色,看着地上。忽然间,他神色一凛,接着蹲下身子仔细查看。他发现,地上有明显的脚印,看来,有人在门前、窗前徘徊过,然后又返回校园。吃过晚饭后,毅东还回来过一次,这些脚印应该是他离开办公室去乡政府的间隙留下的。
门前、窗户前,有毅东之前洒下的薄薄一层粉笔灰,即使在白天也没人会注意,何况是在夜间。这是毅东故意洒下的。
毅东检查了门窗,门窗完好无损,门锁也没有被撬动的痕迹,就掏出钥匙开门,拉亮灯。
毅东扫视房间里的一切,还是离开时的样子,便先洗了把脸。想着刚出过汗,本想再洗个澡,但实在太累,便直接躺在了床上。今天确实疲惫,他的眼皮很快就耷拉下来,困意如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下意识间,毅东迷迷糊糊地想起白天打来的电话,那是同学虞婉虹打来的。她从任州师专毕业后,在县实验中学教英语。毅东心里盘算着,要是张向东能把虞婉虹这样的老师调来就好了。
就在他要进入梦乡时,突然,右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,像是被锋利的尖牙狠狠咬了一下。毅东猛地睁开眼睛,黑暗中,他下意识地蹬腿挣扎,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叫,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。他慌乱地伸手摸索着床头的开关,“啪”一声,昏黄的灯光瞬间洒满房间。
借着灯光,毅东看到一条灰褐色的蛇正扭动身躯,迅速钻进床底的缝隙里。他的脚踝处赫然出现两个血洞,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紫,阵阵刺痛感如电流般顺着腿部向上蔓延。
毅东强忍着剧痛,踉跄着走到脸盆边,用冷水清洗咬伤处。很快,他起身到桌子旁,桌上有个深褐色的瓶子,他抓起瓶子,把里面草料样混合着绿色汁水的糊状物敷在伤处,又扯过一卷绷带缠在上面。
再没有片刻的停顿,毅东趿拉着鞋子,拉开房门就跑了出去。
漆黑的夜里,浓雾掩盖了一切。毅东没有向校园里跑,而是向西墙头跑去,嘴里喊着:“邵哥!邵哥!”声音在寂静的后排房屋间回荡,透着难以掩饰的恐惧。
就像有感应一样,邵哥的声音从墙头那边传来:“毅老师!怎么了?”邵卫兵踩着杌凳登上墙头。
“邵哥,我被蛇咬伤了,快送我去医院!”毅东感觉到冷汗直流,咬伤处一阵阵疼痛难忍。
“我过去看着大兄弟,你快骑着自行车过来!”这是韩文蕾的声音。接着有人影从墙头滑下来,站稳身子后,一把扶住了他:“兄弟,别慌!不要活动,趴我背上,咱快去医院。”
那边传来自行车的响声,是邵卫兵从家里骑车往这边赶。
毅东的眼前一阵模糊,趴在韩文蕾的后背上。韩文蕾背起毅东向东跑去,又拐向南。
韩文蕾背着毅东跑到操场边,已经是气喘吁吁,几乎要跑不动了,但她咬牙坚持着。这时,邵卫兵骑着自行车赶过来了。韩文蕾扶着毅东坐到自行车的后座上,邵卫兵骑着车子,还腾出一只手背到身后抓着毅东,防止他摔下来。
韩文蕾扶着毅东,跟着自行车跑着,汗水早就湿透了她的衣衫,她嘴里还不停地喊着:“兄弟,别睡,别睡!这就到卫生院了,没事的!”说着说着,韩文蕾就呜呜哭了起来。
平日里师生往来频繁,校园里还住着几户人家,因此学校的大门从来不上锁,大多时候门卫是可有可无的。
毅东浑身被汗水湿透,他咬着牙忍着疼痛。尽管一阵昏厥袭来,但在经过大门口的时候,他还是强撑着睁开眼睛看去,门卫室内黑乎乎的,看不见一个人影。
乡卫生院在闫集乡的街西,闫集本来就小,没几分钟就到了。
邵卫兵载着毅东离卫生院大门还有一段距离时,韩文蕾就急切地大喊:“大夫,大夫,快来人啊!有人被蛇咬了!”
昏黄的灯光下,值班医生林大夫立刻迎了上来。林大夫见状,伸手扶住自行车后座上的毅东,和韩文蕾一起把毅东搀到病床上。
林大夫拿起剪刀,剪开毅东包扎的伤口,仔细查看着,还点了点头:“嗯,还好,敷了草药,延缓了毒素扩散,不然情况会更严重。这是蛇咬伤的,看清是什么蛇了吗?”
毅东浑身冒冷汗,咬牙说道:“像是灰褐色的短尾蝮,身子粗,头是三角形的。它咬了我一口,就窜得不见了。”
林大夫看了一眼毅东,和韩文蕾、邵卫兵一起都呆住了。他不光看清了蛇的样子,连蛇的名字都知道;更令人惊奇的是,他还提前备好了草药,自己先敷上了。
林大夫熟练地对伤口进行消毒,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可能残留的蛇牙,然后用绷带包扎。接着,护士拿来抗蛇毒血清,准备为毅东注射。毅东看着针头,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发怵,但此时伤口的疼痛已经盖过了心头的害怕,他索性闭上了眼睛。
一旁的韩文蕾抓着毅东的手,嘴里还嘟囔着:“我刚才还看着你玩单杠呢,怎么一会儿就被蛇咬了?到底咋回事啊?”
血清缓缓注射着,林大夫观察着毅东的反应,一边轻声安慰道:“别担心,只要过了观察期,就没什么大问题了。邵兄弟,你们怎么这么巧,半夜里正好赶上把毅老师送过来?要是来晚了可就危险了,这种短尾蝮可是阳南湖、卫河流域最毒的蛇。”邵卫兵只是靠在床边,低声说着:“兄弟,没事,很快就会好的。”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几个小时后,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时,毅东的疼痛逐渐减轻,伤口的肿胀也没有再继续恶化。
这几个小时里,林大夫一直守在旁边观察,见情况稳定,他终于松了口气,说毅东差不多已经脱离危险了。
等毅东再次睁开眼时,晨光已透过百叶窗在白墙上投下条纹。他看了眼腿部,伤口处缠着浸了药水的纱布,右臂还连着点滴管。邵卫兵趴在床边打盹,胡子拉碴的下巴抵着病床栏杆。远处传来林大夫和韩文蕾的交谈声:“没事了,没事了,幸亏送来及时,再晚半小时……”
毅东张了张嘴,嗓子又干又痛,声音嘶哑:“邵哥,邵哥。”
邵卫兵猛地睁开眼睛,韩文蕾也立刻凑了过来。看着毅东,韩文蕾的眼眶里又蓄满了泪水:“吓死我了,吓死我了!你感觉咋样?还疼吗?”
毅东的眼里泛起泪光:“邵哥,谢谢你;姐,谢谢你;还有林大夫、周护士,谢谢你们,我好多了。”
韩文蕾揉着眼睛:“兄弟,你想吃啥?我给你去做。”
毅东摇摇头,说道:“哥,姐,我什么也不想吃。姐,我没事了,你别担心,先去学校准备早饭吧。只是我被蛇咬伤的事,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。你跟苗校长说,我临时回了趟家,家里有点急事,回来再补假条。邵哥,等我姐把食堂的事收拾好,你俩一起去我寝室看看,一定要小心,看看蛇还在不在房间里。我估计蛇跑不出去,如果抓住了就装到塑料袋里,回头我非扒了它的皮不可。千万千万要注意安全。”
韩文蕾和邵卫兵对视一眼,韩文蕾说:“你就安心养着,等出院了就搬到我家里去住。这天气都冷了,哪来的蛇啊?真是蹊跷事越来越多。前几年在学校出事的梁翔飞老师,就是被蛇咬的。这闫集乡几万人,从没听说谁被蛇咬过,偏偏咱学校就出了两次蛇咬人的事。”
邵卫兵点点头:“我天天下地干活,咱这里不是湖就是河就是沟,蛇见得多了,蛇见了我都没命地逃,也没见蛇主动咬过人。每年插秧的时候,稻田里才有蛇,我们这个年龄的,谁都敢抓蛇。抓住蛇尾巴,用力抖几下,蛇就散架了。我一准去你寝室把蛇抓住,你就放心吧。”
韩文蕾又凑到毅东跟前,虽然脸上带着疲惫和已经干了的泪痕,但也露出了笑意:“兄弟,吓坏了吧?我也吓坏了,还心疼死了呢。”
毅东伸出手,轻轻推着韩文蕾:“你快走吧,再不走就该晚了。”
傍晚,刚吃过晚饭,韩文蕾就又来到了卫生院。邵卫兵看见她,立刻站起来说道:“你快劝劝大兄弟,他非要出院,怎么劝都不听。”
韩文蕾急忙上前,拉住毅东的胳膊:“急什么呀,再观察观察!你平时天天忙得脚不沾地,难得有机会休息,趁这机会多歇歇不好吗?”
毅东站起来,踮了踮右脚,又轻轻放下:“真没事了,一点都不疼了。在这里待着太闷,还是回家舒服。林大夫也说了,我可以出院,明天再来打针就行。”
毅东试着走了几步,林大夫刚好走过来看见,便笑着说:“恢复得确实好,可以回家了。记得按时吃药,明天下午再来打一针巩固一下。”
临出卫生院大门,毅东转身对林大夫说:“林大夫,谢谢您。还有件事想拜托您,几年前我们学校就发生过一起被蛇咬伤的事,这次又轮到我。我希望您不要把我被蛇咬伤的事说出去,我怕老师和学生们害怕。”
林大夫连声说着:“好,好,我不说,你就放心吧。”
夜色中,还是邵卫兵骑着自行车带着毅东,在闫集的街道中穿行,韩文蕾在后面一溜小跑地跟着。
到了家,毅东跳下自行车,还是能感觉到右脚传来轻微的刺痛。他没有进屋,而是径直走到墙边,目光越过墙头的野草,看向学校自己寝室的方向,若有所思。
韩文蕾跟了过来,还喘着气:“兄弟,你屋里咋会有防蛇咬的草药啊?你还会自己包扎,这到底是咋回事啊?”
毅东看了一眼韩文蕾,缓缓说道:“我来闫集乡之前,就听同学说这里风气不正、怪事频发,还发生过梁翔飞老师被蛇咬的事。我来到学校后,被安排在梁老师的房子旁边,就特意察看了几次房子周围的环境。你家是自建房,房基坚固,垫得又高,而学校的这排房子地势低洼,每逢大雨就会被淹,蛇虫自然比其他地方多。我之前还跟你打听过去治疗蛇伤的土方,后来在县城有个同学,她家开着医疗室,我就跟她要了一瓶草药,想着以备万一,没想到真用上了。”
邵卫兵凑过来说道:“你姐就佩服你,说你啥都能提前料到。你姐还跟我说,她要是年轻十岁,绝对不会嫁给我,肯定要死要活地嫁给你,哈哈哈。”
毅东笑了笑,伸手揽了揽韩文蕾的肩头:“姐,邵哥,谢谢你们俩。今晚反正没事,咱仨就好好聊聊,我给你们讲讲梁老师的故事,你们绝对想不到里面的门道。”
韩文蕾瞪大了眼睛,好奇地问道:“兄弟,这都是几年前的事了,你以前从没来过闫集,也不认识梁翔飞,咋会知道他的事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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