毅东和高中同学虞婉虹、曹志杰、程允熙、闫运睿、贡晓妍、余润雪、计语兰、乔雨菱来到方邑县一中校园。
刚刚过完元旦,毅东要参加县里的优质观摩课,刚好有两天时间在县城停留,于是老二班的老同学曹志杰便约了几个同学聚会,虞婉虹也赶了过来。
方邑的冬天还是很冷,夜幕降临,呼啸的北风裹挟着碎冰碴,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小刀,掠过校园里高大的法桐树。这些比教学楼还高的老树,此刻只剩嶙峋的枝干在风中剧烈摇晃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干枯的叶片大多凋零殆尽,唯有几片倔强地挂在枝头,被风撕扯得“噼啪”作响,仿佛随时会被抛向漆黑的夜空。
暮色如同被打翻的墨水瓶,顺着天际迅速晕染开来,将操场和篮球场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朦胧中。而校园中间那座巨大的教学楼内,却宛如一座灯火通明的堡垒。透过蒙着水雾的玻璃窗,能看到一间间教室里亮着暖黄色的光,白炽灯将玻璃映得透亮,远远望去,像是镶嵌在黑幕上的暖黄色灯笼。
教室里,学生们静静地学习着,白炽灯的光晕洒在课桌上,照亮了他们年轻而专注的脸庞。翻动书本的沙沙声、笔尖划过纸面的簌簌声,与窗外呼啸的风声交织成独特的乐章。偶尔有学生抬起头,呵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瞬间凝成细小的水珠,附着在玻璃上,为这寒夜增添了一丝生机。
法桐树的阴影在灯光下扭曲变幻,与教室内温暖明亮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。寒风肆虐,可那一盏盏亮起的灯火,却让这寒冷的冬夜有了别样的温度与希望。
毅东站在那里,看着教室内的一切,仿佛又回到几年前,自己趴在那里学习,尹如玉则在隔壁教室,她的脸庞白皙透亮,几缕浅黄的发丝耷拉下来,盖住她的额头。
方邑县一中,校园西侧,还是那几排老师们的宿舍区。
玻璃窗上的冰花簌簌坠落,像极了曾经闫洪烈老师粉笔盒里抖落的碎末。寒风在门外打着旋儿,裹挟着零星的雪粒撞在门板上,却被屋内蒸腾的茶香与笑声挡了个严实。
“毅东,你们怎么来了?这大冷的天。”闫老师布满皱纹的手伸向毅东,毅东感到,闫老师的手指粗糙、坚硬。虽然每年都代两个班的课,但每逢星期天,他还要回老家帮着种那几亩地。也就是在去年,他家的孩子考上大学,他老伴才搬到学校住。
茶几上摆着学生们当年的毕业照,照片里一脸皱纹的闫老师眉眼含笑,身后站着一排排青涩的少年。如今,他们大多西装革履,有的在企业,有的在机关。毅东还是老样子,穿着深色西装、大衣,围着一条白色围巾,依旧意气风发。
“听说你又要上优质观摩课了?”虞婉虹从果盘里拿起一颗砂糖橘,“《岳阳楼记》?这不是闫老师当年最拿手的篇目吗!”
煤炉的白铁皮管子发出轻微的嗡鸣,将记忆拉回几年前的教室。那时,闫老师总爱站在冬日的阳光下讲《岳阳楼记》,粉笔灰在光柱里起舞,他念到“先天下之忧而忧”时,眼角的泪痣跟着轻轻颤动,教室里五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。
“我……我改了教法。”毅东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教案本,“这次我想用新的方式重现范仲淹被贬的场景,用现代视角解读古人的家国情怀。在县礼堂进行的观摩课,没有学生参加,我们学校来了几位老师,他们配合我,分别扮演古文中的角色。”
闫老师扶了扶老花镜,镜片后的目光在温和中突然变得熟悉的锐利。这眼神毅东太熟悉了,当年讲解作文范文的错误时,他也是这样的神情。“你准备怎么引导学生理解‘微斯人,吾谁与归’的孤独感?”他的问题让整个房间突然安静下来,几个人都看着毅东。当然,也没有人担心,因为大家知道,毅东就是闫老师的得意门生。
“我在闫集中学试讲时,那时已经是初冬,窗外的老柳树结着霜,泛着白,教室里坐着满脸冻得通红的孩子。当一个女生红着眼眶读到‘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,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’时,后排有个总爱捣蛋的男生突然举手,‘老师,这和我留守在家,想在外地打工的爸爸妈妈,是不是一个道理?’我就对学生说,是的,就是这样。”毅东看着闫老师鬓角的白发,突然发现那些银丝里藏着三十载的讲台春秋,“您当年教我们‘先忧后乐’,是用历史故事讲述;现在的孩子更需要看到,这种精神如何结合当下。”
空气里弥漫着沉默,闫老师起身往茶壶里添水,壶嘴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。闫老师看一眼毅东,说道:“我怎么也想不到,你会到闫集乡中学,我巴不得你来一中呢。你刚上班第一周,还打电话问我怎么让学生背诵课文。”
程允熙插话说:“闫老师,我最怕你点名让我站起来背课文,哈哈。”
“闫老师,你看你一脸严肃的样子。”毅东握紧茶杯,陶瓷的温度透过掌心,“《岳阳楼记》不只是你的经典课,也会成为我的经典课,我费了不少心思呢,你就放心吧。我还知道,明天你是评委呢,你就坐在那里跟他们说,在台上讲课的小伙子就是你的亲学生,我保证能让你脸上发光。”
客厅里响起一阵笑声。闫老师摘下眼镜擦拭,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。他突然从内间屋抱出一个铁皮盒,锈迹斑斑的盒盖上印着“优秀教师”的字样。“这是我最后一次评上优质课的教案。”他翻开泛黄的纸页,墨迹因年代久远有些晕染,“那时候我觉得,只要把知识点讲透就是好课。时代不一样了,我相信你能讲好。上次,县里不是组织老师到各乡镇中学选观摩课了吗?我就听说有一个年轻老师讲《岳阳楼记》非常精彩,我一猜就是你。”
虞婉虹接过教案,毅东凑近去看,隐约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,感觉到她的呼吸声。教案上密密麻麻写满批注,连个别字的不同读音都详细标注,这份手写的教案看着就像老物件,字里行间都是老一辈老师的教学心思。
“毅东、虞婉虹,你们这几个人里,就你俩当了老师,还都是初中老师。”闫老师突然握住毅东的手,掌心的老茧硌得人生疼,“你知道为什么青能出于蓝吗?不是因为蓝褪色了,而是青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光。”他指着窗外,寒风中几株腊梅已冒出花苞,正顶着寒意酝酿绽放,“当年我教你们读《岳阳楼记》,是想让你们记住范仲淹;现在你教学生,是让范仲淹的家国情怀活在他们心里,这就是传承。”
毅东心中涌起一阵激动:“闫老师,你就放心吧,我们会成为优秀老师的。明天的会议流程已确定,我的课被列为开场示范了,我们校长告诉我的。”
闫老师笑起来:“那我还能不知道?明天我就是评委之一呢,我就喜欢看着年轻老师成长。你大学四年,每到假期就到一中听我的课,也试讲了不少课,我对你是绝对放心的。这一次,一等奖有三名,我还就盼着你拿一等奖呢,以你的水平,那几个老伙计肯定都认可,哈哈哈。”
话音未落,虞婉虹故意叫起来:“闫老师,可没有你这样偏心的,你这是明显作弊。不过,我也想去听毅东的课了,听说他们试讲得很精彩,毅东站在台上,模仿范仲淹,模仿一个古代的老头,还有个老头滕子京,而几个老教师则扮演学生,肯定很精彩。”
闫老师笑了:“我就是偏心年轻人,我就是偏心我的学生,‘青出于蓝胜于蓝,雏凤清于老凤声’,你们都能成长并获得成就,那才是我最高兴的。”
从闫老师家出来,曹志杰、程允熙、闫运睿、贡晓妍、余润雪、计语兰、乔雨菱各自骑上自行车,呼啦啦都走了。他们知道,毅东和虞婉虹不只是高中同学,两人从初一开始就是同班,而且现在都是初中老师,更不要说虞婉虹对毅东的那点心思了。
北风依旧在法桐树的枝桠间打着旋儿,毅东和虞婉虹并肩推着自行车,踩着冰碴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校园的小路上。路灯昏黄的光晕下,冰面泛着细碎的银光,积雪上散落着亮晶晶的冰碴。
两个人站在楼道里,不由想起多年前那次下大雨时的情景。高二时的一个夏夜,晚自习下课铃刚响,豆大的雨点砸在走廊的玻璃上,转眼间将世界裹进白茫茫的雨幕。毅东和同学们一起站在教室的走廊里,望着越下越急的雨,不知所措。看样子,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雨。这时,“你要伞吗?”带着茉莉花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毅东转身,虞婉虹正晃着手里的黑伞,发梢还沾着亮晶晶的雨丝。毅东看看外面,下意识后退半步,不巧踩进水汪里,溅起的水花在裤脚洇出深色痕迹。“那你怎么办?”接过伞柄的瞬间,毅东瞥见她单薄的帆布鞋已经湿透。路灯透过雨帘在地面晕开暖黄的光斑,虞婉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株在风中摇晃的小雏菊。“我去找同学借宿,今晚就不回家啦!”她躲躲闪闪看着毅东,脸色已经绯红,“快走吧,雨要更大了!”话音未落,少女的白色身影已经消失在雨雾里,只留下一串欢快的脚步声,混着雨声在空荡的走廊回响。
毅东看着虞婉虹在雨水中奔跑的样子,忽然间看见尹如玉正撑着伞站在暗影里,眼睛里闪着光,斜睨着自己,又望向雨中的虞婉虹。毅东的心乱了,他撑开伞走进雨幕,伞骨上的水珠顺着伞面滑落,在积水里荡开层层涟漪。
毅东和虞婉虹不觉来到学校的大操场上,还是那条煤渣铺就的跑道,暗夜里黑乎乎的看不到尽头。
两个人站在那里,虞婉虹的眼睛在暗夜里闪着光。曾经的学生时代,每次和毅东在一起,她的心就怦怦乱跳,多年过去,还是感觉如初,只是多了份从容。
“你还记得那次初三时的体育课测试吗?你们男生是一千五百米跑。”虞婉虹问毅东,好像每一次和毅东在一起的记忆都那么强烈,难以忘却。
毅东想了想,忽然说道:“记得,我正冲刺,已经冲到了最前面,超过了咱们班的体育生王伦,就是那个黑大个子。没想到脚下一个磕绊,我突然踉跄了几下就摔倒了,爬起来一看,膝盖黑乎乎的,还渗出了血。你和尹如玉就向我跑过来了。”
怎么就是绕不开尹如玉啊,虞婉虹皱了一下眉头,说道:“我们几个人正在树荫下给你们呐喊助威呢,一看你摔倒了,我就跑过去。你咬着牙忍着疼,单脚站着,我拉住你的胳膊,搭在我肩膀上,搀着你去医务室。”虞婉虹的心里一直记得毅东搂着她的样子,他汗津津的手臂贴着她的脖颈,能清晰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和加速的心跳,她的心跳得也更厉害。围观的同学有人起哄,虞婉虹只是红着脸。身后不远,跟着尹如玉,她的眼睛里涌着泪水,她心疼毅东,还一副生气的样子,她气的是自己没有虞婉虹勇敢,还气毅东竟然和虞婉虹亲密地搂在一起。
虞婉虹摇摇头,在和毅东的记忆里,怎么到处都有尹如玉的影子,也难怪,他们三个从初一就是同学。虞婉虹咬着嘴唇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,低声问道:“你,你和尹如玉……现在怎么样了?”这些年,每当想起毅东和尹如玉在一起的样子,她的心就痛,但在听到他俩竟然没有分配在一起,毅东到了闫集中学时,她的心里竟然忍不住高兴起来。
毅东一愣,随即答道:“什么怎么样?”虞婉虹听出来了,毅东的声音沉落下去,她的心也跟着沉落,但随即又莫名泛起一丝兴奋。
“对了,前阵子听同学说你在家养病,没代课?现在好利索了吧?实验中学的课忙吗?”毅东转移着话题。
“所有的中学还不是一样,都是一个课本,排课都一样,我代初二两个班的英语。就是两个月前,我忽然头晕,在课堂上晕倒了,没办法就在家养病。其实也没什么大碍,就是身体虚。现在,我已经好利索了,正准备去上班呢。”
虞婉虹扭头看着毅东,灯光下,虞婉虹的脸苍白,露着的一片脖子更是白得耀眼:“你,你看着也不像身体弱的人,就是缺乏锻炼吧。”毅东不知道怎么说了。
虞婉虹的脸上泛起了红晕:“我可不像你,你是咱们班有名的运动健将。我就是奇怪,你学习成绩好,怎么体育还那么好啊。”
毅东一笑:“不管是长跑还是短跑,不管是引体向上还是举重,快的慢的、硬的横的,咱都不差,嘿嘿。”
虞婉虹低着头,脸更红了。
毅东把自行车放好,漫步向前,这里就是高三(2)班的教室,一楼从西数第二间教室。此刻,教室内依旧亮着暖黄的灯光,透过蒙着水雾的玻璃,依稀能看见埋头学习的学生。虞婉虹凑近窗玻璃,指尖无意识地在雾气上画圈:“你就坐在那个位置,我就离你两个座位。”毅东望着教室里晃动的白炽灯影,仿佛看见虞婉虹把一份找来的试卷偷偷塞在自己的课桌下,成了学生时代温暖的记忆。
毅东后退几步,站在那里看向西边的那间教室,仿佛看见每到下课的时候,尹如玉就来到走廊里,她的目光就一定会搜寻着自己,她银铃般的笑声不时回荡着。
虞婉虹推了毅东一把:“走吧。”她的心里忍不住又是埋怨,哼,忘记不来这里了,我和你一起看二班的教室,你看一班的教室干什么,哼,肯定是触景生情,又想起尹如玉了。
两个人并肩走快了,法桐树的阴影在地上扭曲延伸,与教室内的灯光交织成网,冰碴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音,像时光碾碎回忆的轻响。他们并肩走着,心里的话很多,曾经的许多故事,被岁月的年轮刻进了母校的每一寸土地。
“明天我去听你的课,你慢点骑,把围巾系好。”虞婉虹骑上自行车,她轻柔的声音在冬日里充满了温暖。
毅东的回话随着自行车铃声传来:“我教语文,你教英语,你听我的课干什么?你就在家歇着吧。你去听课,我还怕紧张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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