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裹挟着雪粒拍打着办公室的玻璃窗,外面的天空灰沉沉的。刘昕育拿起铁钩捅了捅炉膛,炉膛先冒出一股黑烟,随即轰地一声窜起火苗,瞬间燃旺了。林若梅缩在靠墙的办公桌前写着什么,钢笔尖划出沙沙声,看着很安静的样子,但却是心绪不宁。
突然,电话叮铃铃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,袁梦晨老师接起电话:“是***老师打来的,你说什么?”办公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,“你说什么?两篇?咱们学校这次居然有两篇观摩课获奖?一个一等奖,一个二等奖!哈哈哈。”
“轰隆”一声,袁梦晨激动得起身时,椅子重重撞在身后的文件柜上,桌子上的作业本哗啦啦撒了一地。李凯旋的手里还拿着一把算盘,鼻梁上的一副眼镜滑到了鼻尖:“一等奖是谁?二等奖是谁?快说!我今年可是押宝裘曼冬老师的课!她早该获奖了。”何秀英扁扁嘴:“我觉得裘老师还差点火候,难不成毅老师也获奖了?我们学校破格参加了两篇,往年都没有上台的机会,就给个鼓励奖,今年怎么两篇获奖啊?”
几个老师都放下了手里的活,围成圈谈论着,每个人的心中都是高兴的,脸上都是兴奋的。林若梅端着水杯的手抖动着,她把保温杯里的水洒到了窗台上的一盆花里,其实她早晨刚刚浇过。
“安静,安静!”袁梦晨涨红着脸挥舞着手,“杨老师说名单还没公示,但肯定是两篇没错了,就等着下午发奖了!”话音未落,办公室里又炸开了锅一样。李凯旋还是认定裘曼冬获得了一等奖,有人说毅老师参加工作第一年就获得二等奖,这也是突破。往年的评选,几个偏远中学从来没有获得过一、二等奖。何秀英的嗓门高了起来:“今年和往年可不一样,毅老师当了一把救火队员,把裘老师、岳老师,包括咱们苗校长的劲都鼓起来了,别说毅老师,就是裘老师也下功夫了,几位老师在一起讨论好几次,模拟好几次呢,我们学校的风气大变啊,我也要好好打磨几节课,明年说啥也参加县里的教学活动!”
林若梅的心里热热的,手中的钢笔在指间转着圈,她的脚也不停地抖动着。
“我赌是毅老师获得了一等奖!”刘昕育喊了一嗓子,脸涨得通红。
“不可能吧?虽然他那天临时发挥得很好,可还是功底不厚,他代课才一学期啊。”袁梦晨推了推眼镜,保温杯里的胖大海在水面起起伏伏,“裘老师的那堂《我爱这土地》才叫绝,我跟着听了两次,最后一次讲的时候,我们几个人都拍掌叫好,那意境营造得……”“意境再美,还能比得过毅老师的《岳阳楼记》?”刘昕育猛地拍了下桌子,一双小眼睛发亮,“别看毅老师刚毕业,他带来的是新的教学理念,有突破、有创新、有高度!”
争论声像办公桌围着的炉子一样,熊熊燃烧着。林若梅却什么都听不见了,她盯着窗外光秃秃的老柳树,恍惚看见毅东站在讲台上,粉笔灰落在他藏蓝色毛衣肩头,转身板书时,袖口偶尔露出一截褪色的红绳,那肯定是他女朋友送给他的平安符。
“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啊,急死人了。”她的心里嘀咕着,却又被此起彼伏的争论声吞没,“就是没获奖也没啥,怎么还不回来啊。”
窗外,雪越下越大,雪花扑簌簌地撞在玻璃上,融化成蜿蜒的水痕,像是谁偷偷擦掉的眼泪,是想念的泪,也是焦灼的泪。
下午,快下班了,刘昕育闯进办公室:“快啊,苗校长他们回来了。”
林若梅的睫毛轻轻颤动,像被风吹动的蝶翼,手中的钢笔微微一抖,墨汁滴在了教案上。她紧盯着那晕开的墨渍,似乎连呼吸都忘了。她没有抬头,她感觉到那抹藏蓝色似乎越来越靠近自己了,他那熟悉的脸庞满是笑意,明亮的目光,还有身上那淡淡的味道似乎将她层层包裹。她感觉喉咙发紧,握着笔的指尖沁出了汗。
有人开门出去,有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,只有林若梅坐在那里。
一群人“呼啦啦”闯进办公室,有人走过来,说着:“还是林老师,还在备课啊。”直到毅东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林若梅猛地抬头,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那双盛满光的眼睛里。只是抬头一瞥,她看见毅东唇角扬起的弧度,比记忆里更明朗,眼底跳跃的喜悦也毫不掩饰,连眉梢都带着欢快的笑意。这一刻,她的心脏仿佛挣脱束缚,在胸腔里横冲直撞,既为这突如其来的见面惊慌失措,又因他眼中毫不遮掩的雀跃而泛起甜蜜的涟漪,像是被人猛地抛向云端,又坠入柔软的棉花糖里,整个人都陷入眩晕又幸福的漩涡。这,这也太尴尬了吧,屋子里这么多人呢,他跑到跟前和我说话。
林若梅的脸红了:“你们回来了,听说获奖了呢。”她又抬眼看向毅东,毅东也正看着她,她的心慌乱如鼓,身子似被电击般颤栗着,她又急忙低下头去。毅东还是笑着看着她,心中一动:林若梅的眼睛真亮,像夜里的星星,只是这般闪躲的模样,更显清亮,宛如冬日寒梅,悄然绽放着光彩。
苗校长的声音很大:“刘昕育,你马上去食堂告诉韩老师,让她准备两桌菜,实在来不及就到街上饭店再凑几个菜,今天全体老师会餐。”
刘昕育应一声“好的”,就冲了出去。
悄然间暮色已满,下了很久的雪粒子变成了片片雪花,鹅毛大的雪片像被施了魔法的银蝶,随着凌厉的寒风,成群结队地从铅灰色的云层飘落下来。起初,雪花还带着几分矜持,三三两两地飘着,轻盈地落在学校的房顶上,在黛青色的瓦片上留下薄薄的一层白纱。渐渐的,风卷着雪花愈加汹涌,天地间像是拉起了一道流动的雪帘,视线所及之处,一切都在雪的笼罩下变得模糊而柔和。
操场上,积雪已经没过了脚面,踩上去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仿佛大地在轻声吟唱。校园里的老柳树,原本遒劲的枝干此刻裹满了蓬松的雪絮,宛如童话中被冰雪封印的树妖。偶尔一阵寒风掠过,枝桠间的积雪便簌簌落下,在空中划出团团的雪雾。校园后的小河、远处的田野,早已与天际线融为一体,白茫茫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河,哪里是地,哪里是天。
然而,大雪的寒意却丝毫未能侵入教室。教室里,白炽灯将玻璃窗映得发亮,透出暖黄的光晕。透过被雾气模糊的玻璃,能看到学生们伏案学习的身影,偶尔有呵出的白气在眼前升腾,转瞬即逝。
大食堂里,则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。几个老师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后,也来到食堂。食堂里摆了两张桌子,刚出锅的菜肴蒸腾着诱人的香气,老师们围坐在圆桌旁,碰杯声、谈笑声此起彼伏。窗外的大雪仍在肆意飞舞,屋内的温暖与欢乐却与寒冷的冬夜形成了鲜明对比。庆祝观摩课获奖的喜悦,如同冬日里的炭火,驱散了所有的寒意,让这个雪夜充满了温情与希望。
***老师端着酒杯,脸上有了红晕:“我没有喝多,今天就是高兴。我在咱学校待了十几年,好像还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,今天真是扬眉吐气啊!多少年来,咱们学校被卫河中学压得喘不过气来,这次终于抬起头来了。卫河中学还是像过去一样得了一个三等奖,我们学校得了一个一等奖,一个二等奖,完全是碾压卫河中学啊。”
“会前,卫河中学的戚校长问我,我们的水平不怎么样,干嘛凑这个热闹,说是顶多会给我们一个鼓励奖,安慰安慰而已。谁知道形势突变!我们一起坐车回来,一路上戚校长脸色铁青,都不敢看我们啊,哈哈哈。”岳浩俊附和道。
不知道为什么,裘曼冬的眼睛里竟然湿漉漉的:“苗校长,谢谢你;毅老师,谢谢你。各位老师们,谢谢了。”裘曼冬以前数次代表学校参加公开课、观摩课活动,而只有这一次获得了二等奖,她的心里特别高兴。
袁梦晨揽一把裘曼冬,说道:“裘姐,祝贺你,你也付出了很多,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裘曼冬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:“今年的竞争太激烈了,别的学校准备得都很充分,人家也都很重视,人家就是奔着一等奖、二等奖去的。要不是咱们校长和你们的帮助,我哪会获奖啊。”说着,裘曼冬走到毅东跟前,看着毅东说,“毅老师,谢谢你,你老姐谢谢你。”
毅东急忙扶一把裘曼冬:“裘老师,看你说的,我也要谢谢你。这两个奖是我们学校全体老师共同努力的结果。”
苗校长看着大家,这是很久没有过的场景了。他喝了一口酒,说道:“大家静一静,我说几句。这次活该我们获奖,我们的课就是水平高,七个评委一致认同的啊。毅老师在台上讲课的时候,大家都熟悉毅老师的风采,那就像在电视上一样啊。他的普通话、讲课语调、现场表现那是一绝,更不要说课程的演绎,连程序设计、流程把握都无可挑剔,彻底打动了台下看课的领导和老师们。闫集中学最年轻的老师,毅东老师往那里一站,那家伙的,毅东老师身姿挺拔,儒雅随性;声调清朗带着磁音,板书刚劲如行云流水;讲解时神情专注、循循善诱,与大家互动亲和又耐心。课堂氛围热烈,充满激情与活力,感染力十足,尽显师者风采,引得大家阵阵掌声,连老朽都拜服了。”
毅东急忙低头一笑:“苗校长,看你夸张的,把我说成什么样了。”
苗校长哼了一声:“就是,那阵势,那是从来没有过的啊,闫集中学最年轻的老师,才华横溢,那是遮不住啊。毅老师站在台上,玉树临风、抑扬顿挫、慷慨激昂,台下,几个老教师给他配合,裘曼冬老师模仿一个女孩子的声音,向老师请教问题,轻柔婉转、惟妙惟肖。***老师客串滕子京,那声音也是苍劲有力,我还怀疑他当过演员呢。岳浩俊老师也模仿着一个男同学,和毅老师一唱一和。那情景妙极了,那场景无与伦比啊,配上低沉的背景音乐,把现场的人引到了九百多年前的洞庭湖边、岳阳楼上。”
毅东端起酒杯:“苗校长,这里也没有外人,评委席里有我当年的两位老师呢,他们偏向我。我提前去拜访过他们,他们就说我们肯定能得奖。”
***老师的声音很大:“大家都在县里的这个圈子,大家都认识啊,都是熟人,还是我们的水平提高了,我们的付出得到了承认。我也给大家交个底,我的课也要下功夫了,争取明年也参加比赛,我也拿个奖。”
苗校长招招手:“大家都知道,根据往年的工作计划,县教育局会接着搞优质教案评选。这一次,我们打败了卫河中学,下一次,我们还要打败他们,大家一定要有信心。”苗校长的心中像点起了一团火,熊熊燃烧起来。
林若梅坐在角落,没怎么动筷子,心里又慌又甜,只是静静听着大家说话,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毅东。毅东感觉到了,有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始终围绕着自己,躲闪着掩饰着,有点胆怯有点羞涩,而又是深情的炽热的。
明天还有课,大家热热闹闹散去了,看看手表,还不到十点。
毅东踩着积雪,还是往办公室走。办公室的灯还亮着,邵小宁早就被邵卫兵接走,杨佩瑶下了晚自习后,还是会像往常一样过来学习。杨佩瑶看见毅东,拿着一份试卷过来,指着一道题询问。毅东放下围巾,给她讲解着。***没有进屋,站在窗外看着,他的心中不由叹息,看来,女儿考学应该没问题了,跟着毅老师,成绩提高很快啊。我今后也要跟上,也要努力学习,提高自己的教学水平。
林若梅给自己的杯子倒上水,看了一眼毅东的水杯,就走过去,也给他倒了多半杯,又看一眼毅东,转回身看书去了。
毅东感觉到了那看向自己的明亮的眼睛。她坐在那里,柳眉轻蹙,含着一缕解不开的愁绪,如黛如烟,似远山笼雾;眼眸低垂,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,像蝶翼轻敛,掩藏着什么心事。而那明亮的眼珠,恰似一泓清泉,在低垂的眼帘下泛着盈盈光彩,澄澈而明亮,偶尔流转间,将少女的灵韵展露无遗。在闫集这样偏僻的地方,真难得见到这样的女孩子,尤其是她的那双眼睛,就是美目盼兮,在弥漫着沉静和温柔时,忽而又闪闪发亮,幽怨和深情相伴。唉,她怎么很少笑啊,她笑起来还是挺好看的,能“美目盼兮,巧笑倩兮”才好。
毅东坐在那里,喝了口水,他看见林若梅又看起了高中数学课本。
今晚,闫集中学老师办公室的灯光,还是像往常一样亮到了十二点多才熄灭。
毅东和林若梅一前一后走着,两个人来到最后一排房子前。林若梅向右转身,回眸看一眼毅东:夜色里,少女的眼睛仿若藏着暗夜的秘密,路灯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亮边,眼波流转间,散发着闪闪的清辉。那盈盈的眸光,比夜空深邃,比灯火温暖,比雪花纯洁,而少女眼中流转的情思,眼中溢满的炽热情意,为夜色又增添了几分灵动,为寒冷增加了几分温柔。只是,她不知道的是,从此,她再也不能从此夜的情境中走出,她深深沉陷了进去,她已经深深地爱上了雪夜里向左转去的背影,那人的肩上悄然披满了白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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