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的门被推开，带进一股寒气。苗辰沛的身后站着一位年轻的女人，她斜挎着坤包立在门口，浅灰色羽绒大衣衬着藏青色加绒连衣裙，身子轻晃时裙摆也跟着微动。鹅蛋脸上噙着笑意，梨涡里漾着盈盈的光，肤色白皙透亮。
“这是新来的虞婉虹老师，从县实验中学调过来的，担任初一两个班的英语老师。”苗校长话音刚落，她已经踏着轻快的步子向前，指尖的银色戒指在阳光下一闪：“各位前辈好，以后还请多关照！”清亮的嗓音在寂静的办公室漾起涟漪，目光掠过伏案备课的老师时，骤然定格在窗边那个熟悉的身影上。
毅东刚从教案堆里抬起头，就撞进了虞婉虹骤然绽开的笑容。她的眉眼弯成月牙，露出雪白的牙齿，原本就灿烂的笑意像是被点燃的炉火，瞬间浓烈起来：“毅东！你好！”不等毅东反应，她已经快步绕过办公桌，一双黑色的半高跟皮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这也太突然了吧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？毅东慌忙起身，撞得椅子发出吱呀声。两人的手在半空轻轻相握，虞婉虹的指尖柔软又冰凉，让他瞬间有些恍惚。“老同学，又见面了！以后咱就是同事了。”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，毅东感觉到她尖尖的指甲嵌进了自己的肉里。
毅东急忙转头朝惊讶的同事们解释：“我高中同学虞婉虹，任州师专毕业后，在县实验中学当英语老师。”办公室响起善意的笑声。
虞婉虹松开手，却顺手推了一把毅东桌子上刚才碰歪的一摞作业本，动作自然得像是多年老友：“我可不只是你高中同学，初中我就和你同班呢！你这是在改作业啊？要是有好作文，记得读给大家听。当年闫老师就爱读好作文，你写的作文，他读得最多。”
此时，上午的阳光穿过窗户，为她白皙的脸颊镀上金边。这突如其来的重逢，让沉闷的办公室瞬间鲜活了起来。
毅东苦笑着看向虞婉虹，这才几天啊，在闫洪烈老师家里见面，她还去听自己的观摩课，还说病已经好利索了，就要重返讲台了，怎么也想不到会来闫集中学啊。
苗校长脸上满是笑意：“好啊，你俩是老同学，这就方便了！毅老师，就让虞老师的办公桌挨着你吧。”又指着一张桌子说：“虞老师，你就用这张桌子吧。你先熟悉一下，后天再上课。”
虞婉虹笑着说：“苗校长，你先忙去吧，我太高兴了，有我老同学在，啥事儿就放心多了。”虞婉虹说着，眼角余光扫向毅东，他从她眼里看到了惊喜，看到了慌乱，甚至还有一丝狡黠。
虞婉虹坐在那里，把包放在桌角，低头就看见毅东伸在桌下的腿，忽然间差点落下泪来。哼，我和你同学六年，分开四年多，今天总算又成了同事，还能在一个办公室办公，就像当年一起晨读时，我一边看书一边偷偷看你，那可是我最美好的记忆，当年的场景竟在今日重现。哈哈，我刚才装得真好，我的心怦怦乱跳，我还装得有模有样。这和你认识已有十年了吧，每一次见你我的心都是怦怦乱跳，我就是那个最爱你的人。尹如玉分配到市一中，而你却来到闫集中学，你俩肯定是分手了，而我就是要来闫集，就要和你在一起。
坐了没多大会儿，毅东站起来，扯一把虞婉虹，两个人一前一后就走出办公室，来到门外。毅东只是看着操场上的皑皑白雪，说道：“你怎么回事啊？你怎么到这里来了？你不是在实验中学吗？你的身体不是刚刚好吗？这边偏僻落后，生活条件差，你能受得了吗？”虞婉虹低着头，咬着嘴唇，扬头答道：“你不怕艰苦，我就不怕艰苦。”毅东叹口气：“没见过你这样的，实验中学条件多好啊，你偏偏来这里，鬼迷心窍。走，我去看看安排你住在哪个寝室了，这边的寝室都很冷。”虞婉虹说：“我就是鬼迷心窍了。苗校长给安排好了，这边房子有的是，说是安排我和何老师住在一起了，她家也是闫集的，有时候她还要回家住。”
办公室里的林若梅却心神不宁：这是怎么回事？他的女同学怎么突然来了这儿？看他俩的样子格外亲近。他到底和谁好啊，市里有个尹如玉，又从县里来了个虞婉虹，敢情他就是个大情种啊。
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，阳光灰亮亮地照着操场上的白雪，虞婉虹的脸也映衬得煞白。毅东皱着眉头：“你看看你这脸，一看就是大病初愈，弱不禁风。哪一个乡镇中学的老师不是拼命想到县城去，你倒好，反而来到这里。我也不说什么了，你最好赶快走。”
虞婉虹的心一阵激动，哼，他让我回去，他知道心疼我呢。虞婉虹回道：“你还没跟我说清楚呢，你怎么到了这里，你能来，我就能来。”
毅东往前走着说道：“走吧，到你寝室去，我给你收拾收拾。”
“不要你收拾，我又没带多少东西。”虞婉虹跟着毅东，她脚步轻盈，心里充满了甜蜜。
毅东来到虞婉虹的宿舍，一张单人床上放着一个大包袱、一个皮箱，都还没有打开，就在那里放着，而窗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镜框，里面是高三（2）班的毕业照。
虞婉虹走过去，显然察觉到毅东的惊讶，脸上泛起一丝羞涩，慌忙用手挡住了镜框，指着包袱说：“你看，就这些。”
毅东侧身，目光牢牢锁在窗前桌上那个朴素的镜框上，那里面，五十多张青涩的面孔在泛黄的相纸里定格着青春的笑容。
虞婉虹的心跳陡然加快，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坤包的肩带。那张高中的毕业照，不知被她翻看过了多少遍，每道折痕都承载着她小心翼翼的思念。照片里的那张脸，不知道被她看过了多少遍，而此刻，他就站在自己身边。
毅东的脚步缓缓靠近，虞婉虹几乎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。她慌乱地转身，一把抓住镜框挡在身后。她的脸颊腾起红晕，连耳尖都觉得滚烫。“哎呀，这张照片你又不是没有。你看，我的行李就这些。”她指着床上的包袱和皮箱，声音故作轻快，却难掩其中的颤抖。
她垂眸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，试图掩盖眼底翻涌的情绪。那张毕业照，是她青春里最珍贵的宝藏。每次看，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人身上。他皱起的眉头、明亮深沉的眼睛，早已深深烙印在她心底。她曾无数次幻想，若时光能倒流，自己是否有勇气向他倾诉这份隐秘的情愫；又无数次庆幸，这份感情被好好地藏在心底，不至于因莽撞而破碎。
此刻，虞婉虹紧张得手指都在微微发颤，无意识地揪着衣角。她害怕毅东追问，害怕自己精心守护的秘密被轻易揭开；又隐隐期待，能有一个人看透她眼底的心事，分担这份沉甸甸的思念。
她偷偷瞥了一眼毅东，见他似笑非笑的神情，心中更是慌乱。他肯定早就察觉到了什么，肯定要笑话自己太过矫情。各种念头在她的脑海中不断盘旋，她的脸绯红。
虞婉虹试着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：“还没来得及收拾，也没啥收拾的。”她在心里默默祈祷毅东能转移注意力，别再看那张照片。可她哪里知道，这只是一张普通的照片，当然每位同学都会珍藏。只是在不经意间，虞婉虹好像觉得毅东完全窥探了自己久藏在心里的隐秘，她在慌乱之余，就想得多了。
其实，她的到来已经说明了一切，毅东隐隐感觉到了不安。
简单收拾好，两个人走出房间。毅东一边走一边说：“走吧，第一顿饭我请你，咱俩到街上吃，下馆子。”
毅东不知道的是，韩文蕾听说新来的虞老师是毅东的老同学，早就闻风而动，正等着他俩过来吃饭呢。此刻，食堂里蒸汽翻滚，韩文蕾隔着窗户看着毅东和虞婉虹，这是要上街吃饭啊，我还急着看那姑娘呢，看着背影纤巧匀称，肯定也是个美人。我这兄弟就是命犯桃花啊，明的暗的好几个姑娘，他这到底要情归何处啊。这可真是螳螂捕蝉，黄雀在后，而且黄雀还不止一只呢。
办公室里的林若梅望着外面，她看见了向外走着的毅东和虞婉虹。她不想回家吃饭了，她觉得今天家里的饭肯定没胃口。
林若梅正坐在那里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刘昕育端着饭碗进来了：“林老师，你没回家吃饭啊？今天食堂做的红烧肉，好几个老师都打了回家呢。你也在这里吃吧，我给你去打一份。你怎么看着脸色不好？”说着，刘昕育拿起林若梅桌子上的一个快餐杯走了。偶尔，林若梅也会在公共食堂吃饭。
下午，虞婉虹和初一的任课老师交接工作。这样，闫集中学的英语老师就从两人变成了三人。
最高兴的是苗辰沛，因为闫集中学比卫河中学就只少一位老师了。
下午还没有放学，韩文蕾就匆忙跑到办公室，推开门喊道：“毅老师，苗校长安排了，让你为虞老师接风。我给你们准备四个人的饭，你看着喊谁去吧。中午的红烧肉你都没吃。”
大家知道，这是苗校长为虞婉虹安排的接风宴。虞婉虹一来就说是毅东的老同学，自然毅东会参加。而虞婉虹又是年轻的女教师，也就没有人会争着吃这顿饭。
***指着刘昕育说：“小刘，你和林若梅去吧，你们都是年轻人，在一起有话聊。”
大家知道，在闫集中学的圈子里，***差不多是逢场必到。学校老师加后勤也就二十来个人，平常熟悉得不得了，谁那里有事大家都知道。尤其是需要请客之类的，***老师这样的热心人好事人，自然就不会缺席。而今天，他点名让刘昕育、林若梅参加，其他人当然都会说好。
暮色漫过操场边的老柳树时，闫集中学的天空开始流淌奇异的光。西边天上的晚霞还透着红，两排教室旁的夜灯突然亮起，将眼前的夜空染成蜜黄色。
初三教室的白炽灯光与晚霞交映，玻璃窗折射出五彩光晕。篮球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与天边的霓虹色块重叠。煤渣跑道还是黑漆漆的，偶尔泛着点点的光泽。校广播室里飘出的戏曲声，混着食堂飘来的饭菜香，在渐暗的天幕下晕成一团朦胧的暖调。
校门外的小卖部亮起了彩色串灯，串灯在晚风里轻轻摇晃。几个学生在外面买了东西，一边走一边吃，他们的打闹嬉笑声惊飞了学校院墙上的麻雀。
闫集街上，暮色深处，炊烟与霓虹交织，远处村庄的灯火次第亮起，像是天空垂下的银河淌进了人间。
虞婉虹跟着毅东走在校园里，教室的灯光透过窗户，在水泥地上投下整齐的光斑。
暮色渐浓，霓虹却愈发璀璨，云朵被染成葡萄紫与香槟金，连教室斑驳的外墙上都流淌着油画般的光影。
正是晚饭时分，孩子们踩着满地光影走在校园里、操场上，清脆的笑声裹着青春的朝气，惹得晚风都变得活泼起来。
刘昕育跟在毅东后面，不时看一眼身后跟着的林若梅。林若梅还是像往常一样，缩着肩膀低头走路。她没有看这灿烂的晚霞，也没有看校园里欢闹的孩子，只是低着头皱着眉。其实，她的眼珠在转着，心中是高兴的，还有着淡淡的焦虑。
毅东和虞婉虹刚刚走进食堂，韩文蕾手里拎着一把油亮亮的勺子迎了上来：“兄弟，你怎么才来？我菜都做好了，你啥也别管，今天我给你们多做了两个菜呢。嘻嘻，这位是虞老师吧，一看就是英语老师，穿得洋气，发型也时髦，显得温柔又漂亮。”
虞婉虹的脸红了，不知道说什么好。毅东急忙介绍：“虞婉虹老师，初一英语老师。婉虹，这是韩老师，她负责公共食堂，今后吃饭就找她。”
虞婉虹连忙笑着打招呼：“你好，韩老师。”然后凑到毅东身边低声问，“我穿得洋气吗？我的发型洋气吗？你和她什么关系啊，她怎么喊你兄弟？”
毅东笑着调侃：“你本来也不怎么洋气，来到闫集，你就成了最洋气、最漂亮的了。”
虞婉虹噘起了嘴：“那，那你是说我原来不洋气，原来不漂亮呗。”
毅东不再说话，指着外面。此刻，食堂里暖气氤氲，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，水雾又在玻璃上凝成细小的水珠。寒风拍打着玻璃，却挡不住窗外冬日校园的绚烂霓虹。暮色里，彩色光晕穿透薄云，与树梢的冰棱折射的冷光交织，给覆雪的操场和教室披上了一层梦幻般的薄纱。
毅东的目光追着天边最后一抹绛紫色的霞光，说道：“光听你的名字，就知道你是一个漂亮姑娘，你就像天边的霓虹一样漂亮、耀眼。”
虞婉虹笑了起来：“我哪有你说的那么漂亮，那你今后看到霓虹的时候就一定要想我啊。”虞婉虹说着，感到自己的脸发烫。
韩文蕾看着毅东和虞婉虹说笑，又看一眼手足无措、眼光躲闪的林若梅，不觉笑了，心里嘀咕：兄弟，够你受的，唉，我咋助你一臂之力啊，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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