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毅东!现在立刻到乡政府会议室来!”乡长徐有才的怒吼震得听筒嗡嗡作响,毅东握着电话的手不由得抖了一下。
已经夜里快十点了,这个时候叫我过去干什么?毅东收拾着办公桌上的东西,说:“昕育、若梅,我有点事出去,你们也早点回家吧。”说完,毅东就推门出去。
林若梅低着头,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毅东的背影,心中一阵激动:他叫我若梅呢,不是林若梅,不是林老师!这可是他第一次这样直接叫我的名字,叫得还挺自然、挺亲切的,嘻嘻。咦,这个时间还打电话叫他啊,这是谁啊,声音这么大,不会有什么事吧?
站在乡政府大院,抬眼望去,大风裹着细碎的尘土掠过大院的上空,将乡政府大院的几排平房笼罩在一片清冷之中。斑驳的青灰色砖墙在仅有的那盏路灯昏黄的光晕下,泛着陈旧的灰白,像是被岁月侵蚀过的模样,墙根处结着薄薄的霜花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大院里的杨树褪尽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桠在夜空中纵横交错,像张牙舞爪的鬼影,时不时被风吹得相互撞击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地面上落满了枯黄的树叶,被冻得脆硬,一脚踩上去,便碎成碎屑。
应该是休息时间了,但还有几间平房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,透过玻璃晕染开来。有的窗框缝隙上早早就钉上了塑料布,被寒风吹得边角翘起,在光影中轻轻摇晃;有的窗帘半掩,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,似乎在忙碌着什么。灯光透过结着薄霜的玻璃,映出细碎的光斑,在漆黑的夜幕里投下一片片朦胧的光晕。
远处的仓库铁门在风中“哐当哐当”地撞击,声音在寂静的大院里格外刺耳,惊起了墙角蜷缩的野猫,“喵呜”一声窜进黑暗中,只留下凌乱的脚印在地面上。大院门口的老槐树,树干上缠绕的彩灯早已熄灭,只剩下凌乱的电线在风中晃荡,偶尔与树枝缠绕在一起,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,像在呜咽,仿佛也在诉说着这个夜晚的孤寂与神秘。
乡政府大院和乡中学差不多是同年代建成,如今,这么多年过去,在初冬的夜晚里,宛如一幅褪色的老照片,简陋而又寂静,每一处角落都弥漫着岁月的沧桑和无法言说的隐秘。
毅东不由在心中嘀咕,平常只有值班室亮着灯,今天这是怎么了,加班的还不少啊?徐乡长叫我能有什么事?莫名其妙,还态度恶劣的样子。
推开会议室厚重的木门瞬间,浓烈的烟味裹挟着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徐有才背对着他站在窗边,深蓝色的西装上落满烟灰,指间的香烟明明灭灭,像极了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境。乡党委书记张向东则坐在靠墙的一张沙发上,手里的紫砂壶盖摩挲得发亮,茶盘上积着厚厚的茶垢。
“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?”徐有才突然转身,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毅东,像要把他看穿似的。不等毅东回答,徐有才猛地提高了声音:“县里表彰会报到现场,咱们的材料被掉包成了废报纸!就是你起草的材料!”
毅东只觉得眼前一黑,耳畔嗡嗡作响。前天,他来到乡政府,再次校对材料、清点份数,将装订整齐的材料交给朱子涛,看着他小心地装进一个大档案袋里,用绳子扎紧,又用笔在外面做好了“表彰会议材料”的标记。
“我……我怎么会……”毅东结结巴巴地辩解着,声音却在徐有才骤然拔高的咆哮中显得格外苍白无力。
“老徐,你嚷嚷什么,你坐下,不是毅东的事,这还看不出来?”张向**然开口,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他抬眼看向毅东,目光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:“咱还能不了解小毅,让他说说材料整理、打印、封装的细节。”
毅东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,开始回忆:“朱子涛给我打电话,说材料打印好了,让我再过来看看。材料的样页我已经看过,提了意见,又进行了调整,我还校对了两遍,用的是打印室最好的纸。我记得很清楚,打印得很漂亮,我还从中抽出了多余的份数,让朱子涛单独拿着过去,开会时给我们乡参会的人。事情完毕后,朱子涛很高兴,非要请我到乡政府门口的饭店吃饭不可。整个过程我没发现任何纰漏或疑点。”
徐有才皱着眉头,似乎在琢磨毅东话语中的漏洞。这时,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,副乡长杜平川走进来,手里抱着一叠文件,黑色西装笔挺,像是刚熨烫过似的。“我刚去查了记录,问了几个人情况,材料打印完毕后就送交档案室,这份材料经手的只有朱子涛、档案员小乔,还有您二位。”他的目光在毅东身上多停留了一秒,嘴角似乎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毅东微阖着眼睛,余光却瞟向杜平川。
会议室里陷入沉默,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清晰可闻。毅东知道,自己已经被卷入到这场暗流涌动的漩涡之中,乡政府的漩涡可比乡中学的漩涡凶险多了。
“毅东,你回去吧。我们也回去休息,明天再说。”张向东站起来要往外走。
毅东刚刚走出大院,墙角的阴影里有人在低声叫他:“毅哥,毅哥,是我。”毅东一听声音,就知道是朱子涛。
朱子涛站在墙角的暗影里,旁边还站着一个人,看身影就认出来了,是信用社的王俊熙。毅东来到闫集乡后,发现这里就巴掌大的地方,除了乡卫生院以外,其他单身职工都在唯一的公共食堂吃饭,他就是在食堂和朱子涛、王俊熙认识的,因为年龄相仿,很快就熟络起来。
“你俩这是干什么,鬼鬼祟祟的?又到谁家趴窗户去了?”毅东知道,他俩平常很闲,不像自己一样晚上还要在学校里盯晚自习。
王俊熙招着手:“走吧,到我那里去。”于是,三个人向信用社走去。
闫集乡信用社是一座两层的小楼,这在乡下很少见,但也很小,上下各六间,底层临街的房子作为门面,上层则是办公室、宿舍。信用社总共就三人,每到晚上就只剩王俊熙一人,于是朱子涛常常过来和他聊天喝酒,毅东则很少来。
三个人来到王俊熙的宿舍,打开灯,毅东才看清朱子涛脸色铁青、眼珠通红,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。
王俊熙拉一把椅子坐下:“你一进会议室,我俩就看见了,一直在外面等着呢,估计是问材料被掉包的事吧?”
毅东点点头:“我还真想不到,就这样简单的事还能出岔子?子涛,我是看着你放进了档案袋,包好,做好记号的,莫名其妙啊。”
朱子涛低着头不说话。王俊熙说道:“可不是嘛,从发现材料出错后,几个领导轮番训子涛,鼻子不是鼻子,脸不是脸的。”
朱子涛还是低着头:“毅哥,我不明白啊,我做错什么了?杜副乡长让我今天晚上就做出深刻检查,我检查什么啊?我这里流程上一点没错啊。徐乡长也问我好几次,我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啊。”
毅东总算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,看着朱子涛说道:“别一副天塌地陷的样子,只要你自己没做错,那就不怕。你做检查也是把事情的经过如实说一遍。”
朱子涛抱着头说道:“清点得清清楚楚,包得严严实实,我从档案室领出来时,和我当初包的时候一模一样。我真后悔啊,我就该再打开看一遍。也怨我,准备材料也不是一次了吧,这次是毅东主笔,我看着写得太好了,张书记、徐乡长都赞不绝口,我也跟着高兴,我是不是有点忘乎所以了?我就该再打开看看,可那就是我包好的,一模一样啊。”
在闫集乡,信用社和供电所一样,都不归乡政府管,都归县里直辖。王俊熙和信用社李主任一样,说话明显放得开多了:“闫集乡真不是正常人待的地方啊,真是池浅是非多,庙小阴风大,啥怪事都有。”
朱子涛比毅东早来闫集乡一个月,他毕业于任州戏曲学校,因能歌善舞、多才多艺,毕业后上班没几天就被直接任命为闫集乡团委书记,还管着乡电影院。因为乡党委秘书刚调走,张向东便让他暂时兼任类似秘书的工作。这次,闫集乡参加县里会议,要求提报总结材料,这么重要的材料他写不了,就直接报告张向东,由张向东出面,让毅东主笔写材料。而张向东竟把毅东叫过去,当场就定了让他写。
王俊熙继续说道:“我们李主任说,乡政府这段时间很热闹,张向东书记想让毅东到乡里当秘书,朱子涛心里不平衡,就故意和毅东对着干,还跑关系送礼想上位。这都是什么呀,我所知道的是,朱子涛拉着毅东一起弄材料,毅东还不愿意写,熬了几个通宵才弄好。”
朱子涛抬起头:“王哥,咱俩都了解毅哥,他才不愿意来乡政府呢。他满嘴之乎者也,他的志向就是传道授业解惑,教书育人。还有人传着,学而优则仕,说毅东巴结张向东,想到东面大院来,那纯粹是胡扯。”
王俊熙点点头:“我看,不是毅东想到东面大院,是有人不想让毅东到乡政府来。原来的中间派都倒向了张向东,眼看着张向东实力大增,再来个毅东,那就打破平衡了,那一派肯定会阻挡毅东进乡政府。至于你朱子涛,不是也有人拉你吗,只是你不为所动而已。我严重怀疑,这次的材料事件是一石三鸟,经办人朱子涛,执笔人毅东,最关键的是张向东。本来张向东来闫集乡也没有多长时间,谁能想到,一个没有在乡政府待过一天的人,竟把材料写得那么出彩,书记和乡长都拍案叫绝。”
王俊熙说着笑起来:“这份总结材料令人眼前一亮,开篇以时间脉络为纲,将全年工作分段,逻辑框架清晰明了,工作重点把握得当。在内容呈现上,既有详实的数据,又通过具体案例展现为民服务的温度,点面结合,说服力十足。语言表达更是兼顾专业性与感染力,政策术语运用精准,同时穿插生动表述,让总结既有高度又接地气。材料还特别注重反思与规划,对现存问题分析透彻,又提出今后发展的新思路,彰显了务实创新的工作作风,堪称基层工作总结的优秀范例。哈哈哈。”
毅东讪讪道:“王哥,还是你谦虚啊,你是山东大学的高材生,你才应该到路北大院去,你在这里屈才了。”
王俊熙摆着手:“我可不去路北,那里有你俩就行了。你肯定听说了,闫集乡有新三大才子,一个是乡政府大院的朱子涛,歌唱得好听,人称小李双江;一个是乡中学的毅东,一流的笔杆子;还有一个就是路南信用社的王俊熙,师承书法名家,写得一手好书法。哈哈哈。这是我们李主任说的,他说闫集街上的人都这样说。”
朱子涛的眼睛一亮,但随即又暗了下去:“我怎么能和两个哥哥比。为了找出真相,下午我先是去文印室,又到了档案室。文印室原来都是乱七八糟的,到处是废纸、垃圾、油墨,这次我去了,竟然打扫得干干净净、一尘不染。我到档案室去,一向高傲无比、拒人千里之外的乔伊娜,竟然笑眯眯地对我说欢迎光临,我仔细看了一圈,啥线索也没找到。”
王俊熙笑起来:“乡政府文印室的王晓慧、档案室的乔伊娜可都是干了几年了,我想,她俩都不是张向东的人吧。我们李主任说,档案室的乔伊娜和北面大院的某人关系不一般。”
朱子涛瞪大了眼睛:“不会吧,乔伊娜才二十多岁吧,丑是真丑,就是主打年轻。”
王俊熙嗤了一声:“年龄不是问题,要我看,那还真是两口子,你们学校里也有奇葩事呢。”
毅东笑笑:“行了,你怎么变成李主任第二了。李主任天天没事干,到处乱跑,回来就坐在前厅里喝茶聊天,整天扯东扯西,还啥事都跟你说,我真羡慕你们的神仙生活。我怀疑,这条街上的谣言都是从信用社传出去的。”毅东说着,不由想起韩文蕾曾给自己提过一嘴,说学校门口的齐圣河和李艳美是亲戚关系,两人走得也近。
王俊熙长叹了口气:“老弟,你就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吧。其实,你心里明镜似的,原来的闫集中学就是人家的私家花园,你来到后,先是闹鬼,接着又是教案被偷,还突然间被推到观摩课的前台,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。看起来,都被化解了,但我担心,还会再起波折。这次的总结材料被掉包,说明什么?说明有人不想让闫集乡好,就想让乡里维持原来的样子,那样子才不会有外人来,才会有人想调走,而既得利益者就是这样想的。”
一周后,王俊熙打电话让毅东过去,朱子涛也在。朱子涛递给毅东一张纸条:“毅哥,你看看,我办公桌抽屉里莫名多出了一张纸条。”
毅东看看纸条,纸条上写着:“有些答案,永远只能在迷雾中。消停点吧,不然就离开。”
王俊熙说道:“这几天,朱子涛天天明察暗访、不依不饶,一直在查找材料被掉包的事。这不是,就有人在他办公桌抽屉里放了这张纸条。”
毅东皱着眉头:“这也太嚣张了吧,不过这也就说明白了,材料被掉包就是人为的,不过是移花接木、偷梁换柱的把戏而已。”
王俊熙摩挲着茶杯说:“那又能怎么样呢,人家还就是嚣张了。还有人说,朱子涛犯下大错,很快要卷铺盖走人了,那个在校园里无限风光的毅东,很快就要换办公室了,很快就会是乡办秘书了,就是张向东的得力干将。恭喜你啊,老弟。”
毅东急道:“这天早不热了,你别装出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,你是唯恐天下不乱。”
王俊熙收起手:“老弟,我是提醒你呀。咱哥仨咋就在这穷乡僻壤碰到一起了呢?既然这样,那就人生得意须尽欢,莫使金樽空对月。但还要切记,千万不要得意忘形、忘乎所以。正所谓,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人家有张良计,你也要有过墙梯。必要时给他点颜色看看,也是理所应当。喝酒,喝酒,猪头肉就老酒,这可是绝配。”
毅东夹了一筷子菜,又停在半空,心里暗自琢磨:别人有张良计,我哪有什么过墙梯啊,我能给谁点颜色看看啊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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