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事大殿后院,有一座简易茅亭,中间摆着一张宽大方桌,干净利落。
那只雪白狐狸蜷缩在桌角,叫月儿白。
她刚哭过,眼角还挂着湿意,面前那张黄纸上的两行字,她已经看了许多遍。
“血刀横空断,仙缘化冷寒。”
说的不是别人,正是她自己。
银筲婆婆在一旁亲自倒茶,神色凝重。
卜算子却像做了亏心事的孩子,局促地坐在椅子上,见大祭司倒茶,赶忙从凳子上弹起来,伸手欲拦:
“大祭司不必如此,折煞晚辈了!”
“想不到你那师父,真有这般本事,”
银筲婆婆不理他,强行将茶水推到他面前,语气缓了许多,
“既是名师高徒,受老身一杯茶,当得起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到黄纸上:
“前两句的事,咱们暂且不提。你且告诉我,后两句‘若求安如故,唯有山海间’,这‘山海间’,究竟指的是什么?”
卜算子盯着黄纸,半晌没说话,最后憋出一句:
“这个……晚辈也不知道。还望前辈解惑,前两句说的是什么?”
银筲婆婆深叹一口气,没有回答,转过身去,望着庭院里的假山怪石。
就在此时,亭外脚步声急,一名身着白色锦缎的中年人匆匆闯入:
“大祭司!大祭司!出了什么事!……货物刚被我们找到!藏在一个小山洞里,我正带人寻那蠢贼,为何急召我回来!”
话未说完,他已喘起粗气,瞥了一眼卜算子。
此人一路狂遁,竟叫他这聚灵后期的修士飞出了一身汗水。
“先别管那货物了……在月儿跟前,你自己看!”
银筲婆婆示意白鸿朝卜算子看去,
“这位便是鸣山道人的高徒,正是这位道友卜出了这首谶诗。”
白鸿朝卜算子点了点头,算是招呼,随手抓过一个空杯倒满茶水,仰头就灌,另一只手同时去捞桌上的黄纸。
“咳——咳咳咳!”
他口中水还没咽下,就被黄纸上的字呛了出来,咳得前仰后合。
“白鸿,你也不小了,好歹一脉之主,能不能稳重些!”
银筲婆婆蹙眉,好在卜算子在这里,否则这话怕是还要重几分。
白鸿顾不得丢人,好不容易顺过气来,迫不及待地问:
“大祭司,这后两句啥意思啊?”
“你问他。”
“别,别问我,我连前两句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!”
卜算子立刻又慌了起来,一脸无辜。
银筲婆婆望着他,又看向白鸿:
“白鸿是我们白脉的家主,也是月儿的叔父,这前两句的事情,就由他来告诉你。”
白鸿放下茶杯,走到月儿白身边,伸手抚了抚她的脑袋,既是安抚,也是怜爱:
“不瞒道友,我族有一柄怪刃,须以族中血脉纯正之人的精血持续温养,否则便容易生出祸事……只是这一次,这苦差落在了我们家小月儿身上,她刚刚化形,便被选中寄体,身体气血全做了供养,如今连化形都十分困难,修行更无从谈起——这便是那前两句所应之事!”
卜算子听得仔细,眉头拧紧。
“月儿这孩子,是我雪灵狐族月白两脉的共同后裔,血脉纯正,极具天赋,本是下一代的祭司理想人选,
”银筲婆婆声音沉缓,
“只是没想到,唉……”
卜算子沉默片刻,忽然道:
“你们就没有想过,将那怪刃扔去别处,或直接将它毁掉?”
“不可,万万不可!”
他话刚出口,就被白鸿接住,
“道友有所不知,此物并非邪异之器,而是有自主意识的法宝,只认我族血脉。若将它弃于别处,它不但会自行寻回,还会报复,被选中的温养之人,下场只会更惨!”
他停顿了一下,又补充道:
“说实话,这么多年来,我们也试过拆解炼化此物,然而这东西浑然天成,没有半点破绽,哪怕比大祭司修为还高的存在,也奈何不了它。”
卜算子听到这里,眼珠子贼溜溜一转:
“竟有如此诡异的法宝,能否让晚辈见识一下?”
银筲婆婆与白鸿对视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白鸿轻唤了声月儿,那小狐狸心领神会,一枚白色小物件便飘至他手中。
“你看,就是这东西。”
白鸿走到卜算子跟前,递了过去。
卜算子接过,仔细端详。
这不过是一枚长约半尺、宽约两寸的白色小刃,通体光滑透亮,似玉非玉,看起来精致,却怎么也和凶险之事联系不上。
他拿着小刃,又是捏又是探,似是想弄个明白。
白鸿见他面露疑惑,便接过来,用灵力一催,小刃迎风见长,登时化作一柄三尺白色长刃,锋芒毕露,寒光逼人:
“我们管它叫‘嗜血幻灵刃’,祖上传下来的名字。灵力充足的话,它还能更大。”
卜算子盯着那刃,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所以无论如何,这谶诗的后两句,你都必须帮我们弄清楚。”
银筲婆婆的目光落回卜算子身上,语气不重,却不容推脱。
卜算子神色微怔,扭捏了片刻,终于开口:
“前辈明鉴,晚辈的卜术有限,能窥得一丝天机,全是倚仗那玄铁簸箕,至于这卜出的谶诗具体何意,晚辈其实也不知道……”
他见银筲婆婆眉头微蹙,赶忙话锋一转:
“不过眼下,晚辈倒还有一法可以一试——‘山红诡术’!”
“快说来听听!”
银筲婆婆与白鸿异口同声。
“所谓山红诡术,便是取那被推演之人的精血,以身入局,以血入卜,来推演更为精准的细节。只是……还须借二位的灵力催动大阵,否则晚辈修为有限,只怕撑不下来。”
白鸿没见识过他之前的表演,闻言眉头皱起,却见银筲婆婆已经同意,便只好压下心中的疑虑,跟着点了点头。
卜算子又掏出了之前用过的阵旗卦符,这次又多了一些奇怪法器,在方桌上布置起来。
只见他手法娴熟,七弯八绕,只用片刻,阵法便已完成。
接着他又取出一张血褐色的兽皮铺展平整,四角各压了一件法器,示意月儿白坐到兽皮一端。
小狐狸有些紧张,她从未见祭司婆婆用过这种方法占卜,心里有些忐忑,但还是乖乖坐了上去。
卜算子取出一根鲜红细线,一头系在月儿白手腕,一头绑住一根细小的青铜锥笔,俯身与她低声交代了几句。
月儿白聪慧,一点就通,点了点头。
“待会儿施法,二位只需背对桌案,将灵力缓缓注入阵中即可。无论出现何种情况,切勿回头干涉。此法艰难,只能一次,天机一断,便再难推演,切记!”
白鸿还想说什么,见银筲婆婆已转过身去坐好,他只好坐到另一侧,背对桌案,缓缓将灵力输入阵中。
卜算子取出玄铁簸箕,将银沙倒出,随手又将簸箕收起,此番他不打算用它。
接着他走到月儿白对面,微微一笑,二话不说,对着小狐狸便将银沙直接撒了过去。
月儿白本能地想躲,却发现四肢已被兽皮牢牢吸住,根本动弹不得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撒了一身的银沙。
还没等她反应过来,卜算子已经开始摇头晃脑地念咒。
月儿白觉得身躯微微一震,眼神开始失神,渐渐迷离,陷入了某种催眠状态。
卜算子上前,轻拍桌案,震得银沙在桌面上翻飞,飘至兽皮上空,悬浮不落。
随即他将咒语一换,步伐开始变得古怪,旋着舞步,左摇右晃,围着桌子跳起他那套怪异的傩舞来。
昏睡中的月儿没有任何反应,但绑在她手腕的红线骤然绷直,将她的小爪牵起。
那青铜锥笔随之猛地颤动,调转笔锋,径直朝她眉心点去。
“唔——”
一声细微的娇吟,似是从梦中传来。
只见她眉心一缕鲜血涌出,瞬间化成血雾,与悬浮的银沙混在一处。
卜算子眼皮都没抬,感觉差不多了,随手掐了个手诀,便帮她止住了伤口。
随即他又从怀里掏出几把蓝黄白黑各色灵沙,不要钱般全部撒向兽皮。
几色沙雾在空中剧烈翻滚,青铜锥笔也混入其中,随着沙雾翻滚上下纷飞。
细看之下,那锥笔绝非无序乱飞,每一次向下冲击,笔尖都会精准击落几粒沙粉,将它们一一点落在兽皮之上。
如此往复,也不知过去多久,卜算子一直都在念咒跳舞。
亭外,银筲婆婆与白鸿背对桌案,源源不断地输送灵力。
这卜阵看似简单,耗费的灵力却如无底洞一般,白鸿一个聚灵后期,早已虚得腿肚子发软,偏偏又不敢回头,也不敢说话,只能咬牙硬撑着,心中把卜算子的祖宗骂了个遍。
又过了约摸半个时辰,卜算子终于停下舞步,喘着粗气,低头看了看桌上兽皮。
大致轮廓已经基本成形。
他觉得差不多了,左右瞥了一眼,见银筲婆婆与白鸿都没有乱动,嘴角微微一挑,悄悄催动青铜锥笔在一处阴影里多点了几笔。
接着他身形骤顿,手掐剑诀,猛地大喝:
“万神如意令——封!”
这一声喝,将白鸿吓出一个哆嗦,他死死忍住没有回头。
兽皮上坐着的月儿白再也支撑不住,噗的一声,一口鲜血喷出,化成血雾。
刚才还在翻滚的沙雾骤然静止,在血雾的牵引之下,缓缓降落,落定在兽皮之上。
那画面,在这一刻彻底活了。
“好了!”
听到卜算子的声音,亭外两人如蒙大赦。
银筲婆婆快步走来,替月儿喂了一粒红色药丸,见她只是昏睡,并无大碍,方才放下心来。
白鸿扶着桌沿坐下,腿都在抖,他灵力几乎被抽了个干净,脸色白得像张纸,哀怨地看了卜算子一眼,没有说话。
银筲婆婆轻笑,指尖一弹,两粒丹药分别飞向两人:
“这是气血灵丹,赶快服下,可助快速恢复!”
卜算子接住,看也不看,直接塞进嘴里。
一股暖流从丹田涌入四肢,浑身舒畅,他暗暗点了点头,这狐族大祭司出手,果然不凡。
三人调息片刻,一起低头,细看兽皮上的画面。
这是一幅山水写意,意境深远——
远处峰峦绵延,延伸至近前,山势渐缓,变成地势平稳的山丘,山上长满枝干嶙峋的桃树,粉色花瓣沾了月儿的血,显得格外鲜艳,如同燃烧。
山丘最左侧,有几条水流湍急的沟壑,隐在画面边缘,模糊却格外醒目。
画面右侧,是两座相连的山谷,形如歪肚葫芦,浓雾弥漫,雾中隐约可见人族屋舍,街道上甚至有依稀人影在走动。
画面最下方,大片水域铺展开来,水面平静,将山丘与桃树的影子完整地倒映其中,宁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“这是哪里?”
三人面面相觑,谁都说不上来。
银筲婆婆盯着那片桃林,眼神忽地一亮,喃喃道:
“……难道,就是那个桃?”
“前辈想起什么了?”
卜算子立刻问道。
“这绝不是偶然!”
银筲婆婆点了点头,难掩激动,
“月儿刚出生时,我用银沙给她推算过一次,乩象所示——因桃得宝,狐族大兴。这么多年,我寻遍附近千里,找过数百处桃林,始终对不上。没想到,竟在这乩图里见到了如此相似的地方!”
她目光灼灼,盯在画面上:
“一定要找到这地方!”
卜算子沉吟片刻,掏出一个朱漆黑盘,以指尖沾了一点兽皮边缘的粉末,抹在盘上,口中念念有词。
片刻后,盘上指针颤颤巍巍转了几圈,缓缓定住,直指东南!
“东南方向,可有大湖大泊?”
银筲婆婆与白鸿互望了一眼,均是摇头。
卜算子也有些无语,正皱眉之际,眼角忽然扫到兽皮下压着的那张黄纸,露出半角。
他愣了愣,随即身形一震:
“这水域……根本不是湖泊,是大海!”
银筲婆婆与白鸿同时一怔,随即恍然——
谶诗上清楚地写着,“若求安如故,唯有山海间”,这画面上的山,这画面下的水,不就正是山与海之间么!
“我想起来了!我想起来了!”
卜算子眼中闪过一丝兴奋,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张大纸,提笔勾画:
“这村子好像叫古村,家师早年游历,曾在此地附近的钢牙紫睛狼族待过一段时日。他老人家说,那里有一种叫血枝的灵药,正是从这桃林中发现的。”
“钢牙紫睛狼……血枝……”
银筲婆婆眼神一动,
“说起来,我们与那钢牙紫睛狼族也有些渊源,只是离得太远,久未走动。前些年底下的商户还曾去那里采买过血枝。”
卜算子将地图草草画完,指着右下角那一片细描的区域:
“师父在那里还得到过一张丹方,名叫‘血灵散’,主药正是血枝,用来补益气血,恢复精力。这丹方现在就在晚辈这里,用处也不大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一顿,看向已经悄悄醒来、缩在桌角听了半天的月儿白:
“不如就送给月儿公主!血灵散配比简单,无需特别炼制,正好可以缓解公主目前的症状!”
月儿白耳朵动了动,抬起头,眼睛亮了几分。
卜算子从怀中掏出一张旧兽皮,展开来,密密麻麻写着的,竟是一种古老的灵族文字。
月儿白接过来,仔细看了几眼,珍重地收好,认认真真道了谢。
就在此时,她忽然偏过头,目光落回兽皮画面,轻声开口:
“这里……那片桃林的阴影里,好像有个人?”
三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
桃林深处的阴影里,有一个极小的人影,微微弯腰,似乎在低头做什么。
若非月儿白提醒,没有人会注意到。
那人影实在是太小了,淹没在漫山桃树之间,孤零零的,像是随手落在画面里的几粒沙尘。
月儿白的目光停在那里,没有移开。
就在她想多看几眼时,兽皮画面已经开始返虚,颜色一点点褪去,那个小小的身影随之模糊,融入灰白之中,最终化成一片散漫的沙尘。
“这是时间到了!”
卜算子低声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,
“好在最主要的,我全都画下来了。”
月儿盯着那片模糊了的沙尘,似乎有些心事。
接下来,银筲婆婆恨不能立即动身,却被卜算子拦了下来。
这老头儿想得倒是周全,又掏出几枚铜钱,掷在龟甲之上,算出了一个吉日。
也就是说,五日之后,方是去那“山海间”寻访仙缘的最佳时机。
他又特意叮嘱:此事须月儿公主独自前往,旁人可以送她到那桃林地界,万万不可参与,否则恐影响命数,令那仙缘就此断绝。
熟知占卜讲究的狐族,对这些自然深信不疑。
事毕,雪灵狐族上下感激不尽,备下厚礼,丹药灵晶石堆了满满一桌。银沙之事,也没有人再提。
银筲婆婆顾不上多留,匆匆忙忙安顿好族中事务,便亲自带着月儿白向东南方向动身而去。
剩下几名族老,说什么也要拉着卜算子宴饮几日,甚至言语间透出几分拜师学艺的意思。
卜算子左推右辞,随便找了个借口,脚底抹油,溜了。
此时此刻,已经离开涂露山地界的枯瘦老头儿,稍稍放缓了速度。
四下无人,他从怀中取出那口乌漆嘛黑的玄铁簸箕,左看右看,把玩了片刻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只见这人将那枯瘦老手轻轻一抖——
玄铁簸箕悄然变形,收缩,最终化作一只精致小巧的龟甲,稳稳落在他的掌心。
卜算子回头朝涂露山的方向望了一眼,笑得有些狡黠,然后将那龟甲收入怀中。
下一刻,他便化作一道流光,以一种极其夸张的速度,瞬间消失于天地之间。
那空中一片云朵,竟被他破开一个窟窿,随风逐渐模糊,转眼无痕。
夜色已浓,月儿白蜷缩在祭司婆婆的怀里,婆婆的遁速已达极致,她还是嫌不够快。
此去古村的路程并不算短,这位大祭司一定要在五日之内安稳赶到。
“若求安如故”,月儿白心潮汹涌,这一天,她做梦都在期盼。
虽然不知道此行,在这“山海间”究竟会遇到什么,但她知道,这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白天那兽皮画面,她只看了几眼,却早已刻印在了脑海里,此刻正在回味。
那座山谷里的人族村庄,她是不敢靠近的,那片海,婆婆也交代了,不能往那边去。
那片山丘,正是山海之间,桃林繁花似海,便是她要去的地方!
还有桃林阴影里,那个小小的人影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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