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村桃花，整年常开，只分开的盛与不盛。
后山并不高，去桃花海神庙，顶多两刻钟的路。
古村人敬重桃花海神，逢年过节，山上就会热闹一些，但平日里无事，也少有人上山。
学舍在古村是个很随意的地方，不需要交钱，小孩到了五六岁，就可以去学舍听课，但只教上午半天。
吃罢午饭，元宝一般是不愿在家待的。
山上有风，会凉快些，他更喜欢在桃花海神庙的那棵大桃树底下睡午觉。
这里总会让他有一种异样的情愫，却又难以言喻。
这棵老桃树也不知道活了多少年，树干粗得夸张，十几个成人都合抱不拢。
树冠铺天盖地，把整座神庙都笼在下面，烈日晒不进来，暴雨也打不透，树下永远清凉宜人，带着淡淡的桃木气息。
元宝刚打了一会儿坐，这会儿正躺在裸露盘曲的树根里，这是他经常睡觉的位置。
他枕着双臂，仰头看树冠里漏下来的碎光，眼皮渐渐沉了下去。
迷迷糊糊间，他梦到自己会飞了！
在山脚轻轻一蹬腿儿，他人就到了空中，元宝有些惊喜，想飞过来看看神庙，但一迈腿，却踩空了，直直往下坠落——
他猛地一激灵，醒了。
……好困啊。
明显还没睡够，元宝翻了个身，揉了揉鼻子，闭上眼睛，继续睡，身上落了几瓣桃花。
学舍那个教书老先生也是不太正经，说好的教人识字算数，却天天带着一帮孩子用彩沙作画，讲那些仙人的故事，什么飞天遁地、一日千里。
怪不得元宝经常在梦里学飞。
半梦半醒间，山下传来咳嗽声。
元宝立刻睁眼，坐了起来，跑到庙院门口往山路张望。
山路弯折，树枝遮挡，只能看见个人影儿一闪而过，随着脚步声近，喘气声也越发清晰。
他知道这是谁了，刚准备转身返回树下，就听见一道清脆的声音：
“哈哈！我就知道，你会在这里！”
一个扎着羊角辫的瘦小身影出现在眼前，正是慕容雨桐。
她气喘吁吁，背着个小竹篓，见到元宝，便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：
“哎呀，我说小宝，你也老大不小了，还天天跑这里睡午觉，不怕人说闲话啊！”
“怕啥，这里多好啊，不光凉快，风景也好！”
元宝站在庙院边缘的石台上四下瞅了瞅，随手一指远处。
从这里往南看，一眼望去就是古村所在的山谷，再远处是茫茫大海，碧水蓝天连成一线，极美。
其实，他来这里还有别的原因。
学舍老先生私下里教过他几句奇怪口诀，坐在大桃树下打坐冥想，对他那个特殊能力有很大好处。
当然，这也是他与那老头儿之间的一个秘密。
慕容雨桐瞅了他一眼，咧嘴一笑。
她其实就是想过过嘴瘾，便不再多说，自顾自在石台上坐下，两腿悬空晃着，喘了几口粗气。
这小姑娘不到十岁，比元宝还小，但人小鬼大，主意也多，每次见到元宝，都忍不住要说教两句。
元宝清楚，这家伙是刀子嘴豆腐心，嘴上凶，其实比谁都好说话。
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盘腿坐下：
“今天来给你爹敬香？”
“是啊，又月中了。”
“还是没有消息？”
“还是老样子。”
说到这里，慕容雨桐声音低了一低。
她抬头往远处看了看，随即把声音拔高，恶狠狠道：
“慕容山谷真是个没良心的家伙！扔下我们孤儿寡母，说不管就不管了！等我长大，我便要亲自去找他问问，看他怎么跟我交代！”
元宝没有接话，由着她骂。
他比谁都清楚，没有人比这丫头更盼着她父亲回来。
可几乎所有人都知道，那个人大概回不来了——只是她，从来没有放弃过。
两个人就这样坐了一会儿，慕容雨桐歇得差不多了，起身往神庙走去。
元宝也跟了上去。
桃花海神庙那扇门，实在是太重了，他们两个人合力，才勉强挤开一条细缝，好在他们都是小孩，身子也单薄，侧身一滑就进去了。
大殿里陈设简朴，一张神案，一座香炉，还有几个蒲垫。
最深处神台上，供着一块巨大的黑石，正中描着四个朱漆大字：桃花海神。
古朴苍劲，威气逼人。
这块黑石，就是桃花海神！
据祠堂典籍记载，在三千多年前那场灭世天劫中，正是此物焚烧圣体，为古村先民撑起了一方穹天大罩，护住了整片山谷。
天劫过后，先民感恩，便将这巨石转移至山顶，建了庙宇，千年香火不断。
每一个古村人，打小就知道这个故事，所以对这块黑石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敬畏。
但元宝却不太一样。
他每次盯着这块石头看久了，就会觉得胸口闷闷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轻轻搏动，一跳一跳，转瞬即逝。
这件事，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，只当是自己走神了。
慕容雨桐在神案前站定，取出几块自家产的桃花香投入香炉。
这炉中据说有一簇天火，永不熄灭，桃花香一投进去，便清香四溢。
只见她静静地站着，垂头闭目，双手握拳贴在胸前，神情庄严，默默祈祷。
元宝站在一旁，没有出声。
说实话，有时候他也挺羡慕慕容雨桐的，他连亲生父母的影子都没见过，有些想说的话，却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，有一缕本该随风飘散，却诡异地朝他们这边弯了弯，才散入空中。
他揉了揉眼睛，以为自己看花了。
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慕容雨桐才轻轻呼了口气：
“咱们走吧，希望桃花海神能听到我的心愿。”
元宝跟在她身后，随口说道：
“别怕，等咱们长大了，我就陪你一起去找他！”
慕容雨桐立刻转身，盯着他，眉眼弯弯：
“这话我可记下了咯！当着桃花海神的面，你说话可得算话！”
元宝感觉自己说大了，但他是真的这么想过：
“……当然算话！谁耍赖谁是小狗！”
“那好，我们拉勾！”
慕容雨桐哪肯放过他，近前一步，伸出小指。
元宝没有犹豫，也将手指伸了过去，就这样，两只手指紧紧相扣。
“拉勾上吊，一百年不许变，谁变谁是大坏蛋！”
简短的仪式，当着神的面，山一般重的承诺。
拉完勾，慕容雨桐小脸微红，拽着元宝赶紧往庙门外溜，好像做了什么羞耻的事情。
两人重新坐到石台上，遥望西山，风吹过来，带着桃花香气，凉爽宜人。
“下午有什么打算？”
慕容雨桐率先开口。
元宝指了指扔在树下的药篓：
“去捡桃枝！”
“好！我跟你一起去。我得多捡一些，才能捡够钱买簪子！”
慕容雨桐说这话的时候，眼中有几分期待。
那簪子她带元宝去看过，店家大叔答应给她留着，但不能等太久。
两人商量好，便起身往山下走去。
桃花谷在古村北面，是葫芦山谷小肚的那部分。
由于几条山溪皆汇聚于此，这里经常涨水，所以无人居住垦殖，一直荒着。
谷地四周也有不少桃树，是孩子们捡桃枝最爱去的地方，尤其是临近西山那一侧，桃枝品相好，数量也多。
两人正往这边走，碰到了两个捉蚂蚱玩的同村孩子，元笠和元菲兄妹。
元菲比元宝小两岁，按辈分，两个人是族兄妹，关系算是比较好的。
看到元宝，她便忙不迭地跑了过来，小脸跑得通红：
“元宝哥哥，别往那边去！我们刚见到元赟了，不知怎地，他今天竟然来了桃花谷，凶神恶煞一般，怕是会找你的麻烦！”
“元赟？”
元宝心头一紧：那家伙前阵子不是去邻村给人做小工了么，怎么突然跑这里了？
他连忙蹲下身：
“小菲菲，赶紧说说，你在哪里见到他的？”
“嗯，就是刚才，我们在那边碰到的，他今天也不知道抽什么风，凶巴巴的！”
元菲指着南边谷口一个大致方向说道。
元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，眉头皱得更紧。
元菲指的那个方向，正堵在他们去捡桃枝的路上，还好这丫头机灵，及时提醒，不然真给遇上，怕不是要跟那家伙拉扯半天。
他倒不是真怕元赟，只是这种人，躲远一点比较省事，于是摸了摸元菲的头谢道：
“嗯，谢谢小菲菲了，多亏你提醒，回头去我家吃桃花糕，我娘又做了新的！”
正好元笠也走了过来，这人比元宝稍大一些，元宝刚想打招呼，就听他喊道：
“小北仔！我劝你还是赶紧回家躲一躲，我妹妹也是为你好，元赟最近狂得厉害，你最好不要让他碰到！”
“嗯，谢谢笠哥提醒！”
元宝礼貌性地道了个谢。
他知道，元笠有些瞧不上他，但这人还是不错的。
至于这“小北仔”，那是一些古村孩子给他起的外号。
古村孩子皮肤普遍比较黑，元宝却面皮白嫩，一看就是外来的，于是有人猜测他可能是北边哪个地方的人，这称呼就是这么来的。
告别元笠元菲兄妹，为了保险，元宝和慕容雨桐决定多绕远一些，避开元赟那个瘟神。
“你这未过门的媳妇，对你还真的好哩！”
慕容雨桐觉得无聊，便拿元宝打趣。
“那是她爷爷自己说的，我爹娘都还没同意呢！”
元宝有些尴尬，脸微微一红，
“都是那个什么狗屁‘乱宗碑’给弄的，说什么‘外人不得入宗祠，不得继家业’，族里一直卡着不给我入籍，把我娘都气哭了！”
各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，慕容雨桐知道这事情，便没接话茬。
“所以元菲她爷爷才说要把小菲菲嫁给我，算我入赘，反正都姓元，这样就可以续到他们家那一支，”
元宝是越说越气，
“他们就是欺负我娘不能生孩子，我爹说这帮家伙为了我们家的药坊，都不知道编排了多少出戏了！”
慕容雨桐暗自庆幸，还好自己是个女儿家。
娘说，自家那几档生意，将来都是嫁妆，现在她们家的门槛都快被踩碎了。
为了躲元赟，元宝和慕容雨桐往北绕了一大圈，多蹚了好几道水，才绕回去临近西山的那片桃林。
他们正往前走着，来到一处河水边，浅水区一群孩子在那弯腰摸鱼，恨不得将脸贴到水面上，也看不清谁是谁。
待两人走近，其中一人直起身来——
元宝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人不是别人，正是他们绕了好大一圈儿，想躲开的元赟！
元赟见到元宝，脸上的表情也精彩起来，颇有一种“得来全不费工夫”的样子：
“哼！我道是谁，原来是你们俩！真是冤家路窄，我的鱼都被你们吓跑了！”
元宝不打算理他，当即拉起慕容雨桐就要走。
这玩意儿是带追踪的么？这么躲都躲不掉！元宝百思不得其解。
元赟哪肯放他们离开，直接从水里蹿了出来，双臂一展，横在两人前面：
“惊走了我的鱼，这就想跑？没门！”
旁边摸鱼的孩子都知道这俩人不对付，更畏于元赟的蛮横跋扈，识趣地退远了几步。
说起来，这个元赟，比元宝大三岁，按辈分还是元宝的堂哥，比元菲关系上还要亲一些。
元宝没来古村之前，元仲夫妇一直没有生育，族中一些长者便惦记上了给元仲过继孩子的事，元赟就在这推荐之列。
后来元宝出现，这桌棋直接被掀翻，过继之事便不了了之。
元赟那个好赌的爹，为此一直耿耿于怀，甚至还将此事迁怒于元赟。
“你要干什么？让开！我们只是路过而已！”
慕容雨桐气得小脸发白，正颜厉色道。
“路过？鱼都给我吓跑了，必须赔！”
元赟得寸进尺，又往前逼近一步，双臂一抱，下巴一扬，根本就没得商量。
元宝叹了口气，退了一步，不温不火道：
“元赟，你别闹了，今天算我认栽，回头我让我爹买两条大鱼送你，成不成？”
“不行！就要这里的，现在就要，一百条，一条都不能少！”
见元宝退让，元赟反倒更来劲，嗓门拔高，环顾四周。
这里就属他年龄最大，个头最高，顿时让他有了一种天下无敌的虚幻感觉。
他知道大家讨厌自己，但今天要拿元宝立威：
“哼！你这个没人要的小北仔，你就是个野孩子，被人丢弃在古村，夺了属于我的东西，你就要还回来！今天不赔我的鱼，休想离开！”
骂完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，然后将胸脯挺得更高。
他这话里带话，喊得豪气冲天，围观的孩子们互相看了看，这货八成是又疯了。
打人不打脸，骂人不揭短。
“没人要的野孩子”直接戳中元宝心里最深的那根刺。
元宝牙关咬紧，两只拳头早已捏得指节发白。
慕容雨桐也是丝毫不惧：
“发什么疯，动不动就说这是你的那是你的！这河里的鱼是你的，别人家房子也是你的，也不知道是谁天天这么教你的，把你弄成这么个疯傻样子！”
元赟正在膨胀，被她这一盆冷水一浇，顿时气急败坏：
“你也好不到哪里去，鱼找鱼，虾找虾，你俩就是那乌龟和王八！”
元赟这话实在是损，直接将慕容雨桐父亲的隐痛也给戳了出来。
元宝能忍，她可不忍，小丫头直接暴走！
“你这讨人嫌的东西，瘟神一样，我们都这么躲了，都躲不开！”
话音未落，她抡起小拳头就冲上前去，直奔元赟面门。
元赟没料到这丫头真敢动手，下意识想躲，但脚下泥泞，一时竟没拔脚出来——
就在他分神的那一刻，元宝已经弓身跳起，直接用肩膀撞向元赟腰腹。
元赟个子比他们高出一头，重心比较高，偏偏脚下又是湿软的泥地，元宝这一撞他根本站立不住，往后踉跄了两步，四仰八叉地摔进泥里，溅起一片污水。
既然已经动手，就没有停下的道理。
元宝见元赟倒地，顺势就骑了上去，拳头捣蒜一般往元赟脸上招呼，打出一拳便骂上一句：
“让你嘴贱！让你嘴贱！让你嘴贱……”
慕容雨桐嫌元赟脏，不可能与他近身，改在旁边用脚补刀，她将力气使在脚尖上，专挑软肋，每一脚是又准又狠，踢得元赟嗷嗷直叫唤。
没用多久，元赟就从嚣张变成了哀嚎：
“——别打了！我认输！我认输！”
这时再去看他，他已是鼻青脸肿，满脸泥污，再无半点刚才的威风。
元宝喘着粗气从他身上爬下来，然后在他衣服上蹭了蹭粘在拳头上的泥巴，低头看着他：
“我平时躲着你，不是怕你，是懒得理你！以后嘴巴放干净些，再犯贱，还是这个结果！”
元赟根本没想到，今天这场架，他居然打输了。
此刻他缩着个脖子，眼神怨毒，他羡慕元宝，所以才更加恨他：
“今天算我倒霉，等以后我变厉害了，绝不放过你们！”
慕容雨桐一听又火了，拎起拳头就要跟他讲道理。
元赟见状，爬起来就跑，头都不回。
由于事发突然，旁边看热闹的孩子愣了半晌，随后七嘴八舌炸开了锅，纷纷奔走相告：
那个整天欺负人的元赟，今天被人揍了！还是被元宝揍的，大快人心！
元宝和慕容雨桐没心思管这些，两人在五道溪潭找了处僻静的地方，元宝直接跳了进去，洗了洗身上的泥污，然后仰坐在石头上，连人带衣服一起晾晒。
慕容雨桐没怎么受伤，别看她身子单薄，却是练过的。
她爹还在家的时候，教过她几式，刚才踢元赟那几脚，若不是收着力，那家伙早就骨断筋折了。
元宝倒是脸上挨了几拳，一片乌青。
慕容雨桐强忍着没笑，问道：
“你脸上这块，回家怎么跟你娘说？”
“不小心摔的呗。”
“你娘会信么？”
“……肯定不信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，同时噗嗤笑出声来。
笑过之后，慕容雨桐叹了口气，望着谷地桃林的方向：
“唉，今天这桃枝算是没得捡了，明天再来吧。”
“嗯，明天吃完午饭，我直接去找你。”
元宝看着西山的太阳，愣愣地出神。
突然感觉那山上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，他连忙挤了挤眼睛，仔细去找，却什么也没有。
就在刚才，元宝和慕容雨桐跟元赟在桃花谷打架的时候。
一个简陋的房间内，卜算子正躺在摇椅上轻轻摇晃。
他一手摩挲着扶手上的凹痕，一手连连掐指，似乎有些不太满意。
接着他又掐了一遍，脸上终于泛起一丝不太正经的笑意。
“算算日子，那小狐狸明天也该到了……正好明天！”
接着他又嘀咕了几句，
“嘿嘿，这小子看着挺老实的，逼急了也挺凶啊……”
晚饭时分，元宝从后院偏门溜回家，正好撞见在药圃里忙活的元仲。
躲是躲不掉的，不如直接招了：
“爹，我跟人打架了。”
元仲走近，看了看他脸上的乌青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
“嗯，没事就好。回去换身衣服吧，这事儿我已经知道了。”
完事了？
元宝已经预演了几十种挨训的准备，就这么完事了？
他呆站在原地，看着父亲转身继续扒拉那些药草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其实元仲早从旁人那里得了信儿，知道今天是元赟在那故意挑事。
小孩子打架，他并不太在意。
让他真正放在心上的，是族中那些人最近的动作。
这帮人又开始借着血脉传承的名头，在族里说那些不中听的话，矛头隐隐指向元宝的继承权。
说白了，还是冲着桃花药坊来的。
他抬头望了一眼元宝略显单薄的背影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