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露还沾在院墙上的茅草尖,林家的院门就被轻轻叩响了。
来的是村头的王婶,手里拎着半篮刚蒸好的白面馒头,脸上堆着往日从没有过的笑,一进门就拉着周桂兰的手寒暄,话里话外全是恭维。说以前多有照顾不周,往后邻里之间要多走动,家里菜苗不够尽管去她家地里拔。
周桂兰应付着,手里捏着温热的馒头,还有点恍惚。
就在半个月前,这王婶还在河边跟一群妇人嚼舌根,说林家穷得叮当响,病秧子儿子迟早要拖垮全家,见了她都爱答不理。如今林虎一倒,态度转得比翻书还快。
林政坐在堂屋门槛上,用细麻绳捆扎着晾干的药材,听见院里的客套,头都没抬。
世态炎凉,人情冷暖,他见得太多了。昨日你弱时人人踩,今日你起时人人捧,从来如此。
等王婶走了,林老实蹲下来帮他理药草,叹了口气:“以前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忍忍就过去了。现在才知道,有些事,忍换不来好。”
他活了四十多年,第一次觉得腰杆能挺直了说话。昨天去村头打酱油,往日里总爱缺斤短两的掌柜,不仅称给得足足的,还主动塞了一把小葱。
“嗯。”林政淡淡应了一声,把捆好的黄精码进竹篓,“往后不会有人随便欺负咱家了。但也不能大意,王彪还在镇上。”
林老实脸上的笑淡了点,点了点头。
他也知道,林虎只是小喽啰,真正的麻烦是镇上开木材厂的王彪。那人手眼通天,在镇上混了十几年,听说跟派出所的人都熟,绝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。
“你打算咋办?”林老实问。
“去趟镇上。”林政把最后一捆药材放好,“光靠进山采药不是长久之计,得找个稳当的营生。另外,王彪那边,总躲着也不是办法。”
他没说的是,王彪必然会反扑。与其等对方打上门来,不如主动入局,摸清对方的底细,再谋破局之法。
正说着,院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。
苏晚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发梢还沾着点露水。她有点拘谨,站在门槛外没进来,看见林政看过来,才轻声开口:“我奶奶蒸了红薯糕,给你们送点。还有……我表哥以前在县里读高中,留下几本旧书,你要是想看,可以拿去。”
她说着,把布包递过来。里面除了几块温热的红薯糕,还有几本泛黄的高中课本,封皮磨得发毛,却保存得很干净。
她记得林政以前读书好,是因为家里穷才辍的学。如今他身子好了,说不定还想读书。
林政接过布包,指尖碰到微凉的书皮。
课本是现代的高中教材,语文、数学、物理,都是他从未接触过的知识。两千年岁月相隔,这些陌生的学科,是他融入这个时代必须跨过的坎。
“多谢。”他抬眼看向少女,“书我看完就还你。”
“不用急。”苏晚笑了笑,眉眼弯了弯,像山涧化开的春水。这是林政第一次见她笑,清冷的眉眼柔和下来,格外好看。
她顿了顿,又收起笑容,轻声道:“我昨天去镇上赶集,听见人说,王彪跟派出所的人很熟,林虎可能关不了几天就会放出来。你……要是去镇上,当心点。他那人记仇得很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政点头,从竹篓里挑出一小包炮制好的川贝母,递过去,“这个拿回去,给你奶奶炖梨,止咳管用。”
苏晚愣了一下,想推辞,可对上他平静的眼神,终究还是接了过来,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掌,像触了电一样缩回去,耳尖瞬间红了。
“那我回去了。”她低着头,快步走了,背影带着点慌乱。
周桂兰站在堂屋门口,把这一幕看在眼里,嘴角忍不住往上扬,捅了捅旁边的林老实:“你看,苏家那闺女,对咱政娃好像有点意思。”
林老实吧嗒着旱烟,笑了笑没说话。山里孩子成亲早,要是能成,也是好事。
林政没理会父母的心思,他翻开那本高中语文课本,指尖拂过铅印的文字。
白话文、现代文、历史篇章,字字句句都在告诉他,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,有全新的规则。
他要学的,还有很多。
午后,镇上的消息就传过来了。
二狗子和**因为是从犯,又没造成实质伤害,交了罚款就放出来了。林虎因为盗伐和持械入室,本来要拘留,可当天下午就有人担保,改成了取保候审,人直接回了镇上。
消息传到村里,刚安稳了一天的人心又提了起来。
林老实皱着眉蹲在院门口,烟袋抽得吧嗒响:“我就说,王彪手眼通天,哪能这么容易就扳倒。林虎出来了,肯定还会回来报复。”
“回来正好。”林政正在收拾行囊,闻言头也没抬,“一次解决不干净,就再来一次。躲是躲不掉的。”
他本来打算明天再去镇上,现在看来,得提前了。
王彪既然能动用人脉把林虎捞出来,下一步必然会冲着林家来。与其被动挨打,不如主动找上门去,会会这位镇上的“彪哥”。
“我今晚就去镇上。”林政合上布包,“家里你们关好门,不管谁来都别开。有事就去找村支书,就说我交代的,林虎要是敢回来闹事,盗伐的案子直接往县里捅,谁保都没用。”
林老实夫妻俩虽担心,却也知道拦不住他。儿子主意太正,做了决定的事,没人能改。
周桂兰连夜给他烙了十张玉米面饼,又煮了十几个茶叶蛋,塞进布包里,反复叮嘱路上小心,遇事别逞强。
天擦黑的时候,林政背着简单的行囊,走出了院门。
刚走到村口,就看见路边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。
苏晚挎着一个小布包,像是等了很久。看见他过来,上前一步:“我听说你要去镇上?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明天也要去县里参加竞赛,顺路走到镇上去坐车。”苏晚垂着眼,小声说,“天黑路不好走,我、我跟你一块走,能有个照应。”
林政看着她。
少女的脸颊在暮色里泛着淡粉,明明是特意等在这里,却偏要找个顺路的借口。山里夜路危险,她一个女孩子走夜路本就不安全,却还是执意要陪他这一段。
他沉默两秒,微微颔首:“好。”
两人并肩踏上了去镇上的山路。
夜色渐浓,山风卷着松涛声从耳边掠过。山路崎岖,林政走得不快,刻意放慢了脚步。苏晚跟在他身侧,偶尔脚下一滑,他会伸手扶一把,指尖碰到胳膊,又很快收回。
一路话不多,却并不尴尬。
“你去镇上,是要找王彪吗?”走了一段,苏晚轻声问。
“嗯。”
“他很凶的,手下人也多。”苏晚咬了咬唇,“你别跟他硬来,实在不行,就去派出所报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政侧头看了她一眼,“放心,不会有事。”
少女的担心写在脸上,却又不敢多问,只能默默陪着走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林政忽然停下脚步,眉头微蹙,伸手把苏晚往身后拉了一把。
“别出声。”他压低声音。
苏晚心里一紧,屏住呼吸,顺着他的目光往前望去。
前面山道的拐弯处,影影绰绰站着几道黑影,手里拎着铁棍,正堵在路中央。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灭,带着不善的气息。
是王彪的人。
他们早就在这里等着了。
苏晚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下意识抓紧了林政的衣袖。
林政站在原地,神色平静,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。
王彪果然没让他失望。
山道伏击,倒是和林虎一个路数。
只是这一次,来的人更多,下手也会更狠。
夜色沉沉,山风呼啸。
前有堵截,后是深山。
少年将少女护在身后,指尖缓缓收紧。
出山的第一战,就在这荒寂的山道上,骤然拉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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