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山雾还缠在半山腰。
林政背着半旧的竹篓出门时,林老实夫妻俩还没醒。他轻手轻脚掩上院门,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,裤脚扎紧,踩着露水上了后山。
一夜吐纳调息,肺里的灼痛感轻了大半。虽然依旧孱弱,步子却稳了,不再是前两日风一吹就倒的模样。先秦导引术重在固本培元,配合山间清气,修复这具残躯的速度,比他预想的要快。
后山绵延数十里,外人只当是荒山,在林政眼里却是座宝库。
原主记忆里有不少上山采野菜的零碎印象,加上他遍览秦代医家典籍、识得百草药性,寻常人认不出的草药,他一眼便能辨明药性。
露水打湿了裤脚,林间空气清冽,混着松针与腐叶的气息。林政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极稳,目光扫过路旁灌丛,指尖偶尔掠过一株草叶,稍作辨认便收入竹篓。
野生黄精、天麻、七叶一枝花,还有年份不浅的野党参。
这些在山民眼里不值钱的野草,拿到镇上中药铺,都是能换真金白银的正经药材。尤其是野生黄精,经古法九蒸九晒炮制过,药效翻倍,价格能翻数倍。
走到山腰一处背阴的崖壁下,林政脚步顿住。
崖边长着几株粗壮的何首乌,藤蔓缠在岩石上,底下块根扎得极深,看藤叶年份,至少有十年以上。
他蹲下身,用柴刀小心撬开周围的土石,动作极稳,不伤及主根。挖到一半,身后不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很轻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
林政手上动作未停,头也没回:“出来吧。”
脚步声顿了顿,随即一个纤细的身影从树后走了出来。
是个年纪相仿的少女,穿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,扎着简单的马尾,手里拎着个小竹篮,里面装着半篮车前草与蒲公英。眉眼清冷,皮肤是常年晒不到太阳的苍白,眼神很静,像山涧的溪水。
是苏晚。
邻村的,原主记忆里有模糊印象,听说成绩极好,是这一片山里少有的能考上县重点中学的苗子,只是命不好,父亲在外打工摔断了腿,母亲改嫁,跟着奶奶过,日子比林家好不了多少。
苏晚显然没料到会被发现,脸颊微微泛红,语气却很平静:“我来采点草药给奶奶治咳嗽。听见这边有动静,过来看看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林政挖出的何首乌上,微微诧异,“这是首乌?你认得药材?”
山里人大多只认得几种常见野菜,正经中药材,没几个人能辨清。更何况林政在村里向来是出了名的闷葫芦、病秧子,连书都读不起,怎么会懂这些?
林政将首乌小心放进竹篓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略懂。”
他抬眼扫过她篮子里的草药,指尖点了点其中一株深绿色叶片,“这个是泽漆,有毒,不能治咳嗽,外敷也只能少量用,你拿回去别乱用。”
苏晚愣了一下,低头看向那株草。她是照着村里老人说的采的,一直以为是止咳的猫眼草。
“你确定?”她抬头看他,眼神里带着审视,“王奶奶说这个能止咳。”
“泽漆与猫眼草相似,茎叶断了都有白浆。泽漆茎秆无毛,叶片五片轮生,猫眼草有细毛,叶片细长。”林政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你这株是泽漆,久服伤肝。真要止咳,去崖下采点川贝母,配野梨蒸了,比这个管用。”
苏晚怔怔看着他。
眼前的少年和传闻里太不一样了。
以前她偶尔在村口遇见林政,他总是低着头,肩膀缩着,脸色苍白,像一阵风就能吹倒。可今天再看,他脊背挺直,眼神沉静,说起药材来头头是道,连语气里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明明还是那张苍白瘦弱的脸,气质却天差地别。
她迟疑了一下,还是把篮子里的泽漆挑了出来,放在一旁:“多谢。”
顿了顿,又问,“你……采这些药材,是要拿到镇上去卖?”
“嗯。”林政收拾好竹篓,准备起身继续往深处走。
“那你小心点。”苏晚轻声说,“往里走有野猪窝,还有林虎他们在那边砍柏树,挺凶的,别撞上。”
林政脚步微顿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少女眉眼清冷,语气淡淡的,像是随口提醒,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
他微微颔首:“知道了。”
两人就此别过。
苏晚往山下走,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,只见少年的身影已经没入密林深处,背影单薄,却走得极稳,像一柄藏在鞘里的剑,看着不起眼,却藏着锋刃。
她攥了攥篮子把手,心里莫名记下了这个不一样的林政。
林政往山林深处又走了二里地,果然听见了斧砍树木的声响。
透过灌丛缝隙望去,两个混混模样的年轻人正抡着斧头砍一棵老柏树,树干已经砍进去大半,树皮散落一地。正是林虎的两个跟班,二狗子和**。
这几棵古柏长在集体山林里,按规矩不能私自砍伐。林虎盯上这几棵树不是一天两天了,一直偷偷摸摸半夜来砍,拉到外面卖钱。
林政没出声,默默退了几步,绕到侧面,仔细看了看周围的地形与树木归属标记,又在不远处找到了他们藏起来的锯子和几截砍好的木料,一一记在心里。
他没打草惊蛇。
现在冲出去理论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他身体未复,正面动手占不到便宜,还容易打草惊蛇。
但这笔账,记下了。
私自盗伐集体林木,本就是违法的事。林虎敢这么嚣张,无非是吃准了村里人不敢告、村委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可他林政,从来不是会忍气吞声的人。
三千块的债,被盗伐的柏树,多年的欺压,正好凑在一起算。
他悄无声息退开,继续往深处走,又采了几株年份不错的野山参与灵芝,竹篓渐渐满了。
日头偏西时,他才顺着原路下山。
回到家时,林老实夫妻俩正站在院门口张望,满脸焦急。见他平安回来,才松了口气。
“去哪了这一天?可吓死娘了!”周桂兰迎上来,拍掉他身上的草屑,“身子刚好就乱跑,万一再累着怎么办?”
“进山采了点东西。”林政放下竹篓。
林老实凑过来一看,眼睛都直了:“这、这都是药材?这么多?能值钱吗?”
他活了半辈子,也只认得个黄精天麻,那几株模样古怪的灵芝和山参,他连见都没见过。
“能卖钱。”林政简单解释了一句,没多说,“明天我去一趟镇上,拿到中药铺卖掉。”
他没说具体能卖多少,免得父母跟着一惊一乍。
晚饭是稀粥配咸菜,林政喝了两碗,便回了屋。
他把采回来的药材分门别类,该晾晒的晾晒,该蒸制的蒸制。尤其是黄精,他用土灶小火慢蒸,再摊开阴干,虽是简易炮制,也比生卖药效好得多,价格自然也能上去。
林老实夫妻俩站在堂屋,看着里屋少年忙碌的背影,面面相觑。
“他爹,你觉不觉得……政娃好像真的变了?”周桂兰压低声音,“以前他连门都不敢多出,现在又进山又采药的,还懂这么多东西……”
林老实挠了挠头,心里也犯嘀咕,可嘴上还是说:“孩子懂事了不好吗?兴许是病了一场,想开了。能挣钱是好事,就是……三天三千块,还是太难了。”
他还是不信,就靠一篓子野草,能凑出三千块巨款。
夜深了。
村子另一头,林虎家。
二狗子急匆匆跑进来,一脸谄媚:“虎哥,我打听清楚了!林政那小子今天进山采了一天药,背着一篓子野草回来,看样子是想采药卖钱还债!”
“采药?”林虎正喝酒,闻言嗤笑一声,“就他那病秧子,还想靠采药凑三千?做梦呢!几棵破草能卖几个钱?”
“可不是嘛!”**跟着笑,“我看他就是缓兵之计,三天后肯定拿不出钱。到时候咱们直接去收地,顺带着把他家那几只羊也牵走!”
林虎捏着酒杯,眼神阴狠:“别急。明天我去镇上一趟,顺便跟中药铺的王老板打声招呼,让他别收林政的药材。我倒要看看,这小子能翻出什么浪花。”
他要断了林政所有路子,让这一家子彻底走投无路,只能乖乖把地交出来。
窗外夜色正浓。
一边是精心筹谋,以为胜券在握。
一边是从容炮制药材,波澜不惊。
林政坐在土灶旁,看着火苗舔着陶碗,映得他眼底明暗不定。
他早就料到林虎会耍手段。
山村地界就这么大,中药铺就那么一家,林虎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,必然认识人。
想靠寻常卖药凑够三千,难。
但他从来没打算只靠卖药。
他抬手,从竹篓最底层拿出那株年份最久的野山参。
参须完整,品相极佳,是真正的老山参。
这株参,他不卖给中药铺。
他另有去处。
三天期限,才过第一天。
棋局,才刚刚落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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