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未大亮,晨雾笼罩山间。
林政早早起身,昨夜一夜,大半药材已经完成晾晒与简易炮制。黄精经过反复蒸晒,色泽转为油润的棕黑色,药性敛入根茎;野山参用干燥麻布仔细裹好,单独收进布包,不与普通草药混杂。
竹篓分作两层,下层堆放天麻、普通黄精这类大路货药材,上层布包藏着那株珍贵老山参。
“政娃,真要去镇上?要不我陪你一块去。”林老实蹲在院门口,眉头紧锁,心里依旧悬着那三千块的重担。一夜辗转反侧,他压根没睡踏实,总觉得儿子是在硬撑。
“不用。”林政把竹篓背在肩头,裤脚扎紧,柴刀别在腰间,“山路难走,你留在家里,看好家门。林虎那边,无论说什么,不要轻易应下任何字据。”
这话讲得郑重,林老实心里一凛,连忙点头记下。
周桂兰塞过来一个粗布小包,里面是两个玉米面窝头,还有一小罐凉白开:“路上吃,万事别逞强,实在不行咱们再想别的法子。”她眼眶微微泛红,心底依旧不抱希望,三千块,对于这个家,依旧是一座翻不过的大山。
林政接过干粮,微微颔首,转身踏入白茫茫的晨雾之中。
从林家坳走到镇上,足足十二里山路。山道蜿蜒,石阶布满青苔,深秋的山风刺骨。换做从前的林政,走上两三里便会气喘咳嗽,浑身脱力。
如今借着导引吐纳之法,气息绵绵不绝,胸腔偶有隐痛,却完全可以压制。他步子不快,节奏均匀,如同古时行军,不求猛冲,但求续航持久。
沿途山林寂静,只有鸟雀啼鸣。路过昨日和苏晚相遇的崖口,那里已经空无一人,只余下崖边几丛青绿野草。
两个多时辰之后,远处镇子的轮廓终于浮现出来。
石板铺就的老街,低矮沿街铺面,摩托车突突驶过,街边摊贩吆喝叫卖。这是附近山村唯一的集镇——青溪镇。人来人往,烟火嘈杂,处处都是属于现代市井的鲜活气息。
林政站在镇子入口,目光缓缓扫过整条长街。
两千年岁月相隔,市井形态大变。没有亭驿,没有坊市,没有持戈巡街的士卒,耳边尽是陌生方言,机器轰鸣。可人心趋利避害,贪嗔取舍,与先秦之时并无半分区别。
他定了定神,径直走向老街中段的惠民中药铺。木质牌匾褪色,柜台老旧,是这镇上唯一收山货草药的铺子。
铺子里弥漫着草药混杂甘草的气味,五十多岁的王老板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。
“老板,收药材。”林政将竹篓搁在地上,把晾晒妥当的黄精、天麻一一摆开。
王老板抬眼瞥了一眼,漫不经心伸手翻拣,指尖拨过药材,脸色淡淡。
“这些货,品质一般。黄精炮制得马马虎虎,天麻个头偏小。”他随口压价,“黄精八块一斤,天麻十二,全部算下来,一共四百二十块。要就拿钱,不要就拿走。”
这个价格,压得极低。
林政心中了然。
还没等他开口,药铺门口,晃进来两道身影。
正是林虎的跟班,二狗子。叼着一根廉价香烟,斜靠门框,一眼看见林政,嘴角勾起戏谑的笑。
“哟,这不是林家的病秧子么,还真背着一篓草药跑来卖钱还债?”二狗子阴阳怪气,转头看向柜台后的王老板,语气带着暗示,“王叔,虎哥昨天特意跟你打过招呼吧?有些来路不明的货,可不敢随便收,免得惹上麻烦。”
王老板算盘的手指一顿,眼神瞬间变了。
他在镇上做买卖,不愿得罪林虎这种地头蛇。林虎在本地熟人多,惹恼了对方,往后铺子不得安宁。
王老板当即把手里的天麻丢回竹篓,摆了摆手:“小伙子,不好意思,这批货我不收了。最近库存满了,你去别家问问吧。”
林政抬眸,目光平静看向二狗子。
果然。
昨日夜里的猜想,已成现实。林虎提前过来打过招呼,要断他卖药的门路。
二狗子抱着胳膊,一脸得意:“听见没有?人家不收。我劝你别白费功夫,老老实实回去,把地交出来,还能少受点罪。三千块,就凭你挖的这点野草,做梦。”
林政没有争执,也没有动怒。
愤怒解决不了问题。争吵只会落人口实,于事无补。
他默默将摊开的药材,一件件收回竹篓。
“不收便罢。”
话音落下,他背起竹篓,转身直接走出中药铺。
二狗子跟在身后,一路讥讽,看着林政走向老街另一头,才得意洋洋转身回去给林虎报信。
走出药铺,街上人来人往,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。大路旁摩托车呼啸而过。
竹篓里几百块的大路货药材,如今无处脱手。
若是普通十六岁山村少年,遇到这般局面,多半心慌绝望,手足无措。
但林政神色没有半分慌乱。
他本就没把全部希望押在这一家中药铺。那株藏在布包里的老山参,才是真正的底牌。普通药铺老板眼界有限,给不出合适价钱,也容易被林虎施压拦截。
原主记忆里,青溪镇街口,有一家开古玩回收的小店。老板姓廖,来往做乡下老物件生意,经常下乡收购老玉器、老药材,偶尔也收品相上好的野山参。此人只认货物价值,不受林虎这种乡村混混胁迫。
穿过半条老街,一间门面不大的铺子出现在眼前。门头写着“廖记旧货”,玻璃橱窗摆着旧铜器、老瓷片。
铺子里光线偏暗,中年男人廖老板正坐在椅子上擦拭一枚旧铜钱。听见脚步声,抬眼看向推门进来的少年。
少年衣着朴素,面色苍白,背着一个破旧竹篓,看着就是山里来的穷孩子。
“小伙子,要卖东西?老物件还是山货?”廖老板随口问道。
林政放下竹篓,没有把普通草药拿出来,伸手解开内层麻布包裹,将那支完整须根的老山参轻轻放在木桌上。
参体饱满,须根细密完整,表皮带着山野自然形成的黄褐色纹路,年份十足。
廖老板的目光,瞬间被桌上山参牢牢吸住。
他身子微微前倾,戴上老花镜,指尖小心翼翼拨弄参须,呼吸都放轻了。
“好家伙……这是野山参?不是人工种植的货?”
“深山崖底采得,野生。”林政语气平淡。
廖老板反复翻看,心中不断掂量价格。这种年份的野山参,流到市里,很容易就能卖出高价。
他沉吟片刻,抬眼看向林政:“少年人,实话说,这参品相难得。我知道市价,但我也要赚转手的差价。我给你两千二百块。现金,当场点清。”
两千二百。
距离三千块的债务,还差八百。
林政心中快速权衡。
这个价位,在小镇已经算是公道。若是去往市区,价格能更高,但来回耗费时间,他只有三天期限,耗不起。
“可以。”林政点头应允。
廖老板也干脆,拉开抽屉,一沓沓现金取出来,一张张清点,厚厚一叠钞票递过来。
林政接过钱,指尖抚过崭新纸币。
两千年岁月,贝壳、刀币、半两钱,他都见过无数,如今握着现代的人民币,触感陌生,却分量千钧。
两千二百到手。还差八百。
他收好现金,正要把普通药材重新背上离开。
廖老板忽然开口:“你篓子里还有别的药材?若是有好货,我也可以一并收。”
林政略一思索,把炮制好的黄精取了一部分出来。
廖老板常年接触老药材,识货,给出的价格比中药铺公道不少。这批黄精,又换到八百块。
三千,凑齐。
厚厚一叠现金揣进怀里,贴着胸口,沉甸甸的。
短短一天,靠着山中采药,三千块债务,尽数凑够。
廖老板看着眼前这个少年,心里暗暗称奇。山里的后生,挖到这么贵重的山参,大多会喜形于色,狂喜失态。可眼前这人,神色依旧平静,不见半分狂喜,仿佛只是办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小伙子,以后若是挖到好药材、老物件,可以再来找我。”廖老板说道。
“好。”林政微微颔首,背起空了大半的竹篓,转身走出廖记旧货铺。
走出铺子,日头已经偏过正午。
街上人潮依旧喧嚣。怀里揣着三千块现金,债务危机表面上已经解除。
但林政没有半分轻松。
还钱,只是第一局的收尾。
林虎放贷坑人,盗伐集体柏树,多年欺压林家,这些旧账,不能一笔勾销。
若是今日简简单单把三千交出去,林虎只会觉得,不过是侥幸,往后依旧会变本加厉算计林家。
退让换不来安宁。
他抬眼望向镇子出口,恰巧看见二狗子骑着摩托车匆匆离去,想必是回去向林虎汇报中药铺拒收药材的消息。林虎此刻,必然正志得意满,认定自己已经走投无路。
林政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。
那就遂他所愿。
先让他继续做一会儿美梦。
他没有立刻动身返回村子。转身走向镇政府方向,司法所、林业站的牌子,远远映入眼帘。
怀里除了三千块现金,还有从林虎手里拿到的那张涂改利息的欠条,还有昨日山林之中,记下盗伐柏树的地点。
钱要还,理,也要算。
暮色将至,林政踏上返程的山路。
与此同时,林家坳,林虎家院子。
二狗子骑着摩托冲进门,哈哈大笑。
“虎哥!成了!中药铺王老板压根不收那小子的货!林政背着一篓破草药灰溜溜走了,看他那模样,一筹莫展!”
林虎端着搪瓷大碗喝着酒,听到消息,仰头大笑,一拍大腿。
“我就知道!一个病秧子,还想跟我玩花样!三天之约,眼看就要到,我看他拿什么还钱!后天日落,林家那片地,就归我了!”
满院哄笑,所有人都笃定,林家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。
没有人知道,此刻行走在山间归途的少年,怀中已经备齐还债的钱款,同时,也攥好了置对方于被动的全部筹码。
三日之约,尚有最后一日。
真正的博弈,才即将拉开帷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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