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过山头的时候,林政踏进了院门。
灶台上的稀粥还温着,周桂兰坐在门槛上搓麻绳,时不时往村口望一眼,眉头拧成了结。林老实蹲在墙根抽旱烟,烟袋锅子明灭不定,满地都是烟灰。听见脚步声,两人几乎同时站起来。
“政娃,咋样?药铺收了没?卖了多少钱?”周桂兰连忙迎上来,拍掉他身上的尘土,语气里全是忐忑,“卖不上价也没事,咱再想别的法子,大不了……大不了我回娘家去借。”
林老实也凑过来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,眼神里全是焦虑。
林政放下竹篓,没多言,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叠用麻布包好的现金,放在堂屋的木桌上。暗红的纸币整整齐齐码在一处,在昏暗的煤油灯下,泛着沉甸甸的光。
“三千,凑齐了。”
一句话,让夫妻俩瞬间僵在原地。
周桂兰手抖着碰了碰纸币,指尖冰凉:“三、三千?真的假的?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她猛地抬头,眼里带着惶恐,“政娃,咱可不能走歪路啊!”
“山里挖的野山参,卖给镇上收旧货的老板了,来路正。”林政简单解释,没细说细节,“明天下午还钱,你们跟着去就行,不用说话,我来应对。”
林老实蹲下来,一张张数着钱,手指都在抖。活了四十多年,他从没见过这么多现金摆在自家桌上。更让他恍惚的是,往日里怯懦多病的儿子,大病一场之后,像是换了个人,遇事不慌,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。
夜里,山村静得只剩虫鸣。
林政坐在油灯下,指尖划过那张皱巴巴的欠条。涂改的落款、虚高的利息,处处都是破绽。他又拿出白天在镇上记下的林业站举报电话,用炭笔抄在一张糙纸上,折好收进衣兜。
他很清楚,林虎这种地头蛇,绝不会因为一次碰壁就收手。今日还钱只是了结明面的债,对方背地里的算计,只会更狠。想要真正护住这个家,光靠一次对质远远不够。
第二日天刚亮,村里的闲话就传开了。
妇人们蹲在河边洗衣,凑在一起嚼舌根,都说林家铁定还不上钱,今天屋后那片自留地就要改姓林。有人惋惜林家老实,也有人幸灾乐祸,说穷命就该认穷,跟虎哥较劲就是自讨苦吃。
早饭后,苏晚挎着竹篮路过村口,听见这些话,眉头微微蹙起。她犹豫了片刻,绕路走到林家院墙外,正好撞见林政出来挑水。
“喂。”她轻声叫住他。
林政回头,见是她,微微颔首。
“今天林虎叫了好几个外村的人,在他家喝酒呢。”苏晚垂着眼,指尖攥着篮子的提手,声音很轻,“你……要不找村支书说说情,或者先躲躲?他那人混不吝,别吃亏。”
少女低着头,耳尖微微泛红,明明是好意,却装作不经意路过的样子。
林政看着她。山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,眉眼清冷,眼底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。这是他重生以来,除了父母之外,第一个主动示好的人。没有算计,没有轻视,只是纯粹的善意。
“多谢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了一句,“无碍。”
苏晚抬眸看了他一眼,见他神色平静,半点慌乱都没有,心里莫名松了口气。她没再多说,点了点头,挎着篮子快步走了,背影纤细却挺直。
太阳渐渐偏西,离约定的日落时分越来越近。
村口老槐树下,渐渐聚了不少闲人。都是村里爱看热闹的,踮着脚往林家的方向望。林虎带着二狗子、**,还有两个外村的混混,叼着烟靠在树干上,一脸志得意满。
“虎哥,我看林家那小子铁定不敢来了。”二狗子谄媚道,“要不咱直接过去,把地契签了?”
“急什么。”林虎吐了个烟圈,“等太阳落山,他再不出来,咱就名正言顺去收地。到时候全村人都看着,他林家想赖都赖不掉。”
周围的村民议论纷纷,大多同情林家,却没人敢出头。林老实夫妻俩挤在人群边缘,手心全是汗,紧张得腿都在抖。
“他爹,要不咱还是服个软吧……”周桂兰压低声音,“那么多人,万一动手……”
“政娃说他来处理。”林老实咬着牙,虽然心里也怕,可昨天那三千块摆在桌上的底气,让他莫名多了点信心。
正说着,人群外传来脚步声。
少年缓步走了过来。
依旧是洗得发白的旧衬衣,裤脚沾着点泥土,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欠条。脸色依旧苍白,可脊背挺得笔直,走在一众看热闹的村民中间,半点不怵。
“来了来了!”有人低声喊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。
林虎直起身子,嗤笑一声:“行啊,还真敢来。钱呢?三千块,一分不少,拿出来我看看。要是拿不出来,地契现在就签。”他说着,从兜里掏出一张印好的地契草稿,晃了晃,满脸挑衅。
周围一片窃窃私语。
林政没看地契,抬眼看向林虎,语气平淡:“钱我带来了。欠条给我,钱你拿走,两清。”
“哟,还真凑到了?”林虎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。他本以为这小子最多凑个几百块,没想到敢说这种话。他使了个眼色,二狗子上前想去接钱。
“慢着。”林政侧身避开,“先给欠条,再点钱。免得有人拿了欠条不认账。”
林虎眯了眯眼,心里犯嘀咕,嘴上却硬气:“怕什么?我林虎还能骗你这点钱?欠条在这,给你!”他把欠条扔了过去。
林政伸手接住,确认是原件,随手折好收进兜里。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叠现金,数出三千块,放在旁边的石磨上。
“三千,你点点。”
鲜红的纸币整整齐齐码在石磨上,在夕阳下格外扎眼。
所有人都看呆了。
“真凑到了?!”
“我的天,三千块啊!他哪来这么多钱?”
“不是说穷得揭不开锅吗?”
议论声瞬间炸开。
林虎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。到嘴的鸭子飞了,他心里哪能甘心。他盯着那叠钱,又看了看林政,忽然冷笑一声:“三千?不够。”
“这才三天,利滚利,现在得四千了。”
这话一出,人群一片哗然。
“太过分了吧!说好的三千!”
“这不是明抢吗?”
“嘘,小声点,林虎你也敢说?”
林老实气得浑身发抖:“林虎!你、你不讲理!当初明明说好三千!”
“讲理?”林虎嗤笑,“老子的规矩就是理。当初借钱的时候说好的,逾期一天加一百。今天刚好第十天,加一千,四千,少一分都不行。”
他摆明了耍无赖。就算林家能拿出三千,也拿不出四千,到时候还是得用地抵。周桂兰气得眼圈都红了,却不敢跟他吵。
就在这时,林政向前一步,挡在父母身前。
他抬眼看向林虎,眼神很冷,像结了冰的深潭。
“逾期?”他语气平淡,却字字清晰,“我们约定的是三日之内还清,今日太阳未落,不算逾期。”
“再者,你这欠条本身就不作数。”他举起欠条,对着周围的村民扬了扬,“本金一千,半年利息两千,年利率远超国家规定的民间借贷上限,属于高利贷,不受法律保护。真闹到镇上司法所,你这欠条不仅作废,还得被罚款。”
这话一出,林虎脸色一变。
他没读过多少书,只知道放高利贷来钱快,哪懂什么法律规定。可看林政说得有鼻子有眼,不像瞎编的,心里顿时有点发虚。
二狗子嚷嚷道:“少扯那些没用的!在林家坳,虎哥说的就是法!”
“是吗?”林政淡淡扫了他一眼,目光转回林虎身上,“还有件事,忘了跟你说。后山集体林里那三棵老柏树,是谁带人偷偷砍了,拉到外面卖的?”
这句话声音不大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沸水。
“盗伐柏树?那可是集体的树!”
“我的天,我说后山那几棵老柏树怎么没了,原来是他砍的!”
林虎的脸色瞬间变了,从刚才的嚣张,变成了惊怒。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他厉声喝道,“你有证据?”
“有没有证据,你心里清楚。”林政语气平静,“林业站最近正查盗伐的事,要是我一个电话打过去,带人去后山查树桩,再查查你拉木料的车,你说会不会查到?盗伐集体林木,数量大的,是要坐牢的。”
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很轻,却带着十足的分量。
林虎死死盯着他,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。他没想到,这个往日里任人欺负的病秧子,居然不仅凑到了钱,还抓了他的把柄。
场面一时僵持住。
周围的村民议论声越来越大,看林虎的眼神也变了。以前大家是怕他,现在知道他干了盗伐的事,心里都有了怨气,只是不敢明说。
林虎心里清楚,今天是讨不到好了。再闹下去,把盗伐的事捅出去,吃亏的是他自己。可就这么算了,他咽不下这口气。
他咬着牙,冲二狗子使了个眼色,把石磨上的钱收了起来。
“行,林政,算你有种。”他盯着林政,一字一顿,“这笔账,咱没完。”
说完,他带着人,狠狠啐了一口,转身就走。
围观的村民见没热闹看了,也渐渐散了,走的时候都忍不住回头看林政,眼神里全是诧异。谁也没想到,往日里懦弱多病的林家小子,居然硬刚赢了林虎。
林老实夫妻俩站在原地,还有点回不过神。就这么……赢了?不仅还清了债,还把林虎怼得哑口无言?
周桂兰捂着胸口,心跳得飞快:“政娃,这、这就没事了?”
林政摇了摇头,弯腰捡起地上的空布包。
“只是开始。”
他看着林虎一行人远去的背影,眸色沉沉。
林虎这种人,吃了亏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今日的退让,只是缓兵之计。接下来,才是真正的麻烦。
夕阳彻底沉进山后,天色暗了下来。村口老槐树下,石磨上还留着纸币压过的浅痕。没人知道,这场小小的村口对峙,只是林家坳风云变幻的开端。
而村东头的林虎家,院门“哐当”一声被踹上。林虎把钱狠狠摔在桌上,眼神阴狠得可怕。
“一个病秧子,还敢跟我玩阴的?”他咬着牙,“后山的事不能留把柄,还有林家……三天之内,我要让他跪着求我!”
二狗子在一旁低声道:“虎哥,那我们……”
“夜里去趟他家菜地,把菜全拔了,再给他家水井里撒点东西。”林虎冷笑,“我倒要看看,他能硬到什么时候。”
夜色渐浓,山风卷着寒意,漫过小小的山村。
一场针对林家的阴私算计,正在黑暗里悄然铺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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