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的山风裹着潮气,拍得土坯房的木窗吱呀轻响。
林家屋内油灯早熄了,林老实夫妻俩累了一天,睡得沉。里屋土炕上,林政盘膝而坐,双目微阖,呼吸绵长均匀。上古导引术运行一个小周天,肺腑的病灶又散了几分,周身感官也敏锐了数倍。
墙外细碎的脚步声,落在他耳里格外清晰。
两道人影,脚步轻浮,带着酒气,猫着腰摸向屋后菜园。不用看也能猜到,是林虎的人。
昨日村口对质,林虎丢了面子又吃了瘪,以他的品性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明面上讨不到好,必然会来阴的。这一点,林政早有预料。
他没动,也没出声喝止。
当场冲出去,无非是撕扯一番,对方抵死不认,到头来还是一笔糊涂账,反倒惊了父母,落得邻里笑话。
帝王行事,要么不动,动就要捏住七寸,让对方再难翻身。
他静静听着墙外的动静:菜叶被扯断的脆响、泥土翻动的声音,紧接着是水井井盖被掀开的轻响,随后是细碎的沙土落水声。
和他预判的分毫不差——毁菜园,污水井,都是乡下无赖最常用的阴损招数。
约莫半柱香时间,脚步声鬼鬼祟祟远去,渐渐消失在夜色里。
林政缓缓睁开眼,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。
他翻身下炕,披了件外衣,轻轻推开屋门,没惊动里屋的父母,独自走到屋后。
月光洒在菜园里,一片狼藉。刚冒芽的白菜被连根拔起,扔得满地都是;刚栽的莴笋苗踩得稀烂,是二狗子和**的鞋印,纹路深且歪,带着村口黄泥路的黏土。
水井边散落着几把黑褐色的腐殖土,显然是从后山阴沟里挖来的,撒进了井里。不算毒药,喝不死人,却足够恶心人,逼得林家不得不重新淘井。
林政蹲下身,指尖捻起一点泥土,又在菜畦边捡到半根没抽完的廉价香烟,烟嘴处还留着牙印。
证据,足够了。
他没立刻收拾,原样留着现场,转身回了屋。
天色尚早,他重新盘膝坐回炕上,继续吐纳调息。
天塌不惊,是两千年沉淀的定力。
次日清晨,周桂兰早起做饭,去屋后摘菜,一推后门就僵住了,随即红了眼。
“造孽啊!这是哪个挨千刀的干的!”
喊声惊醒了林老实,他披着衣服跑出来,看着满地狼藉的菜园,又看了看水井边的脏土,气得浑身发抖,烟袋锅子都攥歪了。
“肯定是林虎!除了他还能有谁!”林老实咬牙切齿,脚在地上狠狠碾了碾,“我、我找他去!”
“爹,别去。”
林政走了出来,站在台阶上,神色平静。
“空口无凭,你找上门去,他反咬你一口诬告,说你栽赃陷害,你说得清吗?”
“那咋办?就这么认了?”周桂兰抹着眼泪,心疼那些菜苗——那是开春全家的菜篮子,就这么毁了。
“认不了。”林政走下台阶,蹲在菜畦边,指了指地上的脚印,“鞋印是二狗子常穿的那双军胶,纹路缺了个角,全村独一份。井边的烟是**常抽的牌子,烟嘴有他的牙印。这些都是证据。”
他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你们在家等着,我去村支书家。”
村支书林建国住在村子中央,院门刚开,就见林政走了进来。
往常林政来村里办事,总是低着头,说话都打颤。今天却不一样,少年脊背挺直,眼神清亮,开口直奔主题,条理分明。
“支书叔,我家菜园昨夜被人毁了,水井也被撒了脏土。人证物证都有,是林虎派二狗子和**干的。”
林建国皱着眉,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本来不想管这档子事,林虎是本家侄子,平日里虽混,却也懂得孝敬他。可林政这小子,昨天刚硬刚赢了林虎,今天就找上门来,显然是有备而来。
“小政啊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林建国打着官腔,“没凭没据的,都是乡里乡亲的,别伤了和气。兴许是野畜生拱的呢?”
“是不是野畜生,去看看脚印就知道了。”林政抬眼看向他,语气平淡却带着力道,“还有,后山集体林那三棵老柏树被盗伐的事,我也一并跟支书叔说说。昨天我去镇上,林业站正查得紧,要是有人举报上去,不光盗伐的人要担责,村里监管不力,恐怕也要受牵连。”
林建国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盗伐柏树的事他不是不知道,林虎之前跟他打过招呼,分了他一点好处,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真捅到镇上去,他这个村支书首当其冲。
他盯着眼前的少年,心里直发毛。
这哪里是往日那个怯懦的病秧子?句句都踩在他的七寸上,软中带硬,逼得他没得选。
“……行,我跟你去看看。”林建国最终松了口。
两人走到林家屋后,林建国蹲下身看了看脚印和烟蒂,心里已经有了数。他叹了口气,让人去叫林虎、二狗子和**过来。
没过多久,林虎带着人来了,一脸凶相。
“咋回事?大清早叫我过来干啥?”他扫了一眼狼藉的菜园,装模作样,“哟,这菜咋毁了?可惜了啊。”
“别装了。”林政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昨夜后半夜,你派二狗子和**来毁的菜园,撒的水井。鞋印、烟蒂都在这,二狗子,你右脚军胶鞋头缺了一块,要不要脱下来对对?”
二狗子脸色一白,下意识把右脚往后缩了缩。
林虎心里骂了句没用的东西,嘴上依旧硬撑:“凭个鞋印就想赖我?全村穿军胶的多了去了!林政,你少血口喷人!”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去镇上司法所说说就知道了。”林政看着他,“故意损毁他人财物、污染饮用水源,再加上盗伐集体林木,数罪并罚,你说够不够得上拘留?”
“你敢!”林虎眼睛一瞪,匪气上来了,往前跨了一步。
“你看我敢不敢。”林政半步不退,眼神冷得像冰,“昨天我去镇上,已经问过司法所的人。盗伐三棵柏树,涉案金额不小,够判刑的。你要是想闹大,我现在就打电话。”
他说着,作势要往兜里掏手机。
林虎瞬间僵住了。
他混归混,最怕的就是吃官司。真要是进去蹲几年,他在这一片就彻底没法混了。
旁边的林建国赶紧打圆场:“行了行了!都是本家,闹到镇上像什么话!林虎,这事是不是你手下人干的?赶紧给人家赔礼道歉,菜钱、淘井钱都赔了!”
林虎咬着牙,腮帮子鼓得老高。
他知道,今天这亏是吃定了。再硬撑下去,把盗伐的事捅出去,倒霉的是自己。
“行,我赔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,狠狠瞪了二狗子一眼,“多少钱?”
“菜苗加人工,一共两百。淘井费一百。总共三百。”林政报了个数,不多不少,合情合理。
林虎气得肝疼,却只能掏出三百块钱,狠狠摔在石台上。
“算你狠。”他盯着林政,眼神阴鸷得可怕,“咱们走着瞧。”
说完,带着人转身就走,背影满是戾气。
围观的村民渐渐散了,看林政的眼神彻底不一样了。
以前大家都觉得林家好欺负,现在才发现,这少年看着瘦弱,心思却密得吓人,连林虎都能连吃两次亏。
没人再敢随便议论林家,也没人再敢轻易打林家的主意。
周桂兰拿着三百块钱,还有点回不过神。
就这么……赢了?不仅讨回了公道,还让林虎吃了瘪?
林老实蹲在地上,默默收拾着菜苗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。
他儿子,真的长大了。
林政没觉得有多轻松。
林虎这种人,吃了两次亏,只会越来越疯。下次再来,就不会是毁菜园这种小打小闹了。
他必须尽快变强,尽快攒够离开山村的资本。
午后,苏晚挎着篮子去河边洗衣,路过林家屋后,看见林政正蹲在井边清理淤泥。少年挽着袖子,小臂线条瘦削却有力,动作沉稳,半点不急躁。
她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,从篮子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粗布,递了过去。
“擦手吧。”
林政抬头,见是她,接过布,道了声谢。
粗布带着皂角的清香味,很干净。
“林虎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苏晚垂着眼,轻声说,“我听说他昨天托人叫了外村的人,好像要对付你。你……小心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政点头。
少女没再多说,点了点头,挎着篮子走了。阳光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林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,指尖捏着那块粗布,眸色微动。
山高水远,寒门薄凉,这点善意,格外难得。
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井口。
风波未平,山雨欲来。
林虎的后手很快就会到。
而他的棋局,也该落下第二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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