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缠在山腰没散,消息就顺着田埂传遍了半个村子。
林虎从外村叫了三个混社会的打手,堵在进山的必经山道上,放话要打断林政的腿,让他跪着赔罪。这话越传越凶,连村头卖豆腐的老汉都特意绕到林家院墙外,低声提醒了两句。
堂屋里,林老实捏着烟袋锅子的手直抖,烟灰掉了一裤子都没察觉。
“不能进山,绝对不能去。”他猛地磕了磕烟袋,声音发紧,“那伙人都是下死手的,你身子刚好,哪能扛得住?今天咱就待在家里,门一插,他还能闯进来不成?”
周桂兰端着一碗热粥放在桌上,眼圈红红的:“实在不行,我去求你本家大伯,让他出面说和说和。都是一个姓的,总不能真看着你出事。”
林政舀了一勺粥,动作不紧不慢。
“躲得了一时,躲不了一世。”他抬眼看向父母,语气平静,“今天躲过去,明天他就能往田里撒农药,后天就能烧咱家柴垛。一味退让,只会让他得寸进尺。”
“可那伙人有棍子啊!”林老实急得站起来,“你一个人,怎么打得过四个?”
“不用硬打。”林政放下碗筷,拿起旁边的柴刀别在腰间,又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塞进兜里,“我前天已经托人给村支书带了话。林虎盗伐的把柄还捏在手里,他不敢真把事情闹大。真闹到派出所,先进去的是他。”
话虽这么说,林老实夫妻俩还是悬着一颗心,站在院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口,久久不肯回去。
林政刚走到山脚下的岔路口,树后忽然闪出一个纤细的身影。
苏晚挎着半篮猪草,头发上沾着点露水,显然是在这里等了好一会儿。她脸色有点白,上前一步压低声音:“你别上去了。林虎带了三个人,都拿着木棍,在前面鹰嘴岩那边等着呢。真的会动手。”
少女的指尖紧紧攥着篮筐提手,指节泛白,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。她今早天不亮就起来割猪草,撞见那伙人往山上去,特意绕到这里等,就为了提醒一句。
林政看着她,清晨的雾气落在她睫毛上,像沾了层细霜。
“多谢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心里有数,不会有事。你早点回去,别沾这事。”
“你——”苏晚咬了咬唇,想说别逞强,可对上他平静的眼神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总觉得眼前的少年不是莽撞的人,既然敢去,必然有后手。
她从兜里摸出一小瓶跌打药酒,塞到他手里:“拿着,万一……万一伤着了能用。”
药瓶带着少女掌心的温度,瓶身贴着旧标签,是很便宜的那种红花油。
林政握着微凉的玻璃瓶,微微颔首:“好。”
苏晚没再多说,侧身让开路,看着他沿着石阶往山上走。少年的背影单薄却挺直,一步步没入雾气里,半点犹豫都没有。她站在原地,攥了攥空了的手心,终究还是不放心,悄悄跟了上去,躲在远处的树丛后。
鹰嘴岩是山道最窄的一段,一边是峭壁,一边是深沟,是堵人的绝佳位置。
林政刚走到拐弯处,四块石头就从旁边窜了出来。
林虎走在最前面,手里拎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,脸上带着阴狠的笑。三个外村混混跟在身后,个个染着黄毛,吊儿郎当,手里都拿着家伙。
“小子,还真敢来。”林虎吐了口唾沫,木棍在掌心敲了敲,“我还以为你会躲在家里当缩头乌龟呢。”
“堵在这里,就不怕村支书过来?”林政停下脚步,神色平静,像在看几个跳梁小丑。
“村支书?”林虎嗤笑一声,“等他过来,你早就躺地上了。识相的,现在跪下给我磕三个头,把之前多拿的三百块吐出来,再把屋后那片地乖乖交出来,我就放你一马。”
旁边的黄毛混混跟着起哄:“虎哥跟他废什么话!先打断一条腿再说!”
话音未落,最前面的黄毛拎着棍子就冲了上来,木棍带着风,直直砸向林政的肩膀。
苏晚躲在树后,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下意识捂住了嘴。
林政脚步微微一侧,身形像一片柳叶般避开棍锋。动作幅度不大,却精准得恰到好处,木棍擦着他的衣袖扫过,连衣角都没碰到。
黄毛一招落空,重心往前倾,还没反应过来,手腕就被一只苍白却有力的手攥住了。
林政指尖发力,精准扣住对方腕骨内侧的麻筋。
“啊——”黄毛惨叫一声,木棍“当啷”掉在地上,整条胳膊都麻了。
林政顺势手肘一抬,顶在对方肋下。力道拿捏得极准,不伤人骨头,却足够让对方疼得蜷起身子,瘫软在地。
前后不过两秒。
剩下两个混混对视一眼,都有点发懵。这病秧子看着弱不禁风,出手怎么这么快?
“一起上!”林虎吼了一声,自己却往后缩了半步。
两个混混一左一右包抄上来,两根木棍同时砸向林政的后背和腿弯。
林政不退反进,往前踏了半步,避开左侧的木棍,右手顺着对方的棍身滑下去,手腕翻转,竟硬生生夺下了木棍。他反手一棍,敲在右边混混的膝盖内侧,那人腿一软,“噗通”跪在地上,疼得龇牙咧嘴。
另一个还没反应过来,林政手里的木棍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处。
力道不重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那混混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,生怕对方一用力就掐断自己的脖子。
不过片刻功夫,三个打手全倒了。
林虎站在最后,脸都白了。
他怎么也想不通,一个常年卧病的穷小子,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身手?这哪里是病秧子,分明是练家子!
“你、你别过来啊!”林虎握着木棍往后退,色厉内荏,“我上面有人!镇上的彪哥是我大哥!你动我一下,让你吃不了兜着走!”
林政没上前,只是淡淡看着他。
就在这时,山道下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村支书林建国带着两个村干部赶了过来,看见地上躺着的三个人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林虎!你好大的胆子!”林建国厉声喝道,“聚众斗殴,持械伤人,你是想蹲局子是不是?!”
林虎脸都绿了:“支书叔,是他先动手的!你看把我兄弟打的!”
“放屁!”林建国骂了一句,“我在下面听得清清楚楚,是你堵在这里要打人!盗伐集体林木的事还没跟你算,现在又聚众闹事,我看你是真不想好了!”
他早就被林政拿盗伐的事捏住了把柄,今天要是真出了伤人案,他这个村支书也别想干了。
“都给我滚回去!”林建国指着林虎的鼻子,“明天把保证书送到村委会,保证以后再也不找林家麻烦,再也不碰集体山林一根木头!不然我直接打电话给派出所,把盗伐的事全捅上去!”
林虎咬着牙,又恨又怕。
他看了看地上哼哼唧唧的兄弟,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林政,知道今天是彻底栽了。再闹下去,吃亏的只能是自己。
“行,算你狠。”他狠狠瞪了林政一眼,“咱们走着瞧!”
说完,赶紧扶起三个混混,灰溜溜地下山了。
林建国叹了口气,看向林政,语气复杂:“小政啊,这事算是了了。但林虎这人记仇,你以后还是小心点。他说的镇上彪哥,是镇上开木材厂的,手底下人不少,不好惹。”
“多谢支书叔。”林政微微颔首。
林建国摇了摇头,带着人走了。
山道上恢复了安静,只有山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林政弯腰捡起地上的药瓶,刚才打斗的时候揣在兜里,没摔碎。他拍了拍瓶身上的灰,收进怀里。
“出来吧。”他忽然开口,看向旁边的树丛。
苏晚从树后走出来,脸颊有点红,像是被抓包的小偷。
“我、我就是路过……”她小声辩解,眼神却忍不住往他身上瞟,确认他没受伤,才松了口气。
“谢谢你的药。”林政举了举手里的瓶子。
少女的脸更红了,摆了摆手:“不用谢,没用上最好。”她顿了顿,又忍不住问,“你以前练过?”
“小时候跟着一个过路的老先生学过几招。”林政随口找了个理由。
苏晚也没深究,点了点头。两人并肩往山上走了一段,一路无话,却并不尴尬。山风卷着松针的香气吹过来,晨光穿过雾气,落在两人身上。
走到分岔路口,苏晚要去采草药,林政要往深山去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苏晚停下脚步,“你……自己小心。”
“好。”
看着少女的身影消失在林间,林政才收回目光,转身往深处走。
他活动了一下手腕,刚才那几下看似轻松,实则已经耗了他大半力气。肺腑深处还有隐隐的钝痛,身体还是太弱了。
不过,林虎嘴里的“彪哥”,倒是个新线索。
盗伐柏树不是林虎一个人干的,背后有镇上的木材厂收赃。难怪他有恃无恐,原来是有人撑腰。
看来这山村的水,比他预想的要深。
但这也未必是坏事。
想要走出大山,想要真正立足,总需要一个突破口。
镇上的木材厂,或许就是他踏入市井的第一块垫脚石。
林政握紧了柴刀,继续往山林深处走去。
晨雾散尽,阳光洒在连绵的山峦上。
一场山道截击,看似落下帷幕,实则更大的局,才刚刚铺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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