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截击的事，只用了半天就传遍了林家坳。
往日里谁都能踩一脚的林家病秧子，一人放倒四个持棍混混，还逼得林虎灰溜溜认怂，连村支书都站在他这边。村里人看林家的眼神，一夜之间就变了。
早饭后，几个往日里总爱挤兑周桂兰的妇人，提着半篮鸡蛋主动上门，笑着说家里菜苗多，送点过来补补菜园子，话里话外全是客套。周桂兰站在院里，应付着突如其来的热络，有点手足无措，回头看儿子的眼神，又骄傲又恍惚。
林政靠在门框上，看着院里的寒暄，神色没什么波澜。
世人趋利避害，向来如此。你弱时，人人都想踩一脚；你露了锋芒，便人人都想来凑个近乎。两千年前的咸阳宫是这样，两千年后的深山小村也是这样。
“爹，娘，我进山一趟，傍晚回。”他别好柴刀，背上竹篓，没跟那些妇人多周旋。
今天进山不是为了采药。
林虎背后的彪哥，镇上开木材厂的，才是真正的麻烦。盗伐集体山林不是小打小闹，必然有固定的堆放点和运输路线。他要找到实锤，捏住这条利益链的七寸。
林老实连忙叮嘱：“别走太深！山里不安全，早去早回！”
“知道。”
林政沿着昨日的路线进山，过了鹰嘴岩后，往更偏僻的西坡走。西坡林密路陡，平日里少有人去，正是藏赃的好地方。原主记忆里，那边有一条废弃的伐木道，早年生产队用过，荒废了几十年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，四周的树木越来越密，地上渐渐出现了新鲜的车辙印。泥土里的轮胎纹路很深，是重载货车压出来的，顺着山道蜿蜒往里。林政蹲下身，指尖捻起一点木屑，是柏木的碎屑，还带着新鲜树脂的香气。
顺着车辙再往里走半里地，眼前豁然出现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。十几根砍好的柏木整齐堆在空地上，最粗的要两人合抱，树皮都被剥得干净，码得整整齐齐。旁边还扔着几把新锯子和煤油桶，显然是刚堆放不久，等着夜里运下山。
林政数了数，足足二十多根。
这个数量，已经远超“小偷小摸”的范畴，涉案金额够得上刑事立案。
他从兜里摸出半截木炭，在糙纸上画下空地的位置、木料数量、车辙走向，又撕下一片新鲜的柏树皮作为证物，仔细收进布包。
彪哥的木材厂敢这么大规模收赃，必然和镇上林业站的人有勾结。单凭一个举报电话，恐怕动不了对方根基，反而会打草惊蛇。
要动，就得一击必中，连带着背后的保护伞一起掀翻。
他没多停留，记下位置后便悄然后退。刚退出去几十米，忽然听见侧下方的灌丛里传来一声轻响，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。
林政立刻闪身躲到树后，屏息凝神望过去。
灌丛晃了晃，一个纤细的身影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，是苏晚。
她额角渗着细汗，眉头微蹙，左脚不敢沾地，显然是崴了脚。竹篮滚在一旁，草药撒了一地。她试着踮了踮脚，疼得倒抽一口冷气，眼眶都红了点，却咬着唇没出声。
林政从树后走了出来。
苏晚听见脚步声，抬头看见是他，愣了一下，随即有点窘迫，下意识把受伤的脚往回缩了缩。
“你怎么在这？”她声音有点发紧，“我……我就是采点药，不小心踩空了。”
林政走到她面前，蹲下身。
“脚抬起来。”他语气平淡，没有多余的寒暄。
苏晚迟疑了一下，还是慢慢把左脚伸了过去。脚踝已经肿了起来，青紫色的淤血很明显，看着不轻。她穿的是旧布鞋，鞋底磨平了，走在湿滑的山路上确实容易崴脚。
林政伸手，指尖刚碰到她的脚踝，苏晚下意识缩了一下，耳尖瞬间红了。
“别动。”他抬头看了她一眼，“错位了，得正过来。”
少女咬着唇，点了点头，别过脸不敢看他，指尖紧紧攥着衣角。
林政的动作很稳，指尖精准捏住踝骨两侧，微微发力，只听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苏晚闷哼一声，眼泪差点掉下来，可下一瞬，钻心的疼就散了大半，剩下的只有酸胀。
“好了。”林政收回手，起身走到旁边的灌丛里，弯腰采了几株叶片肥厚的野草，揉碎了递过来，“这是透骨草，敷上消肿，今天别走路太多。”
苏晚接过草药，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，像触了电一样缩回来。
草药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凉意，敷在脚踝上，酸胀感确实轻了很多。她抬头看向眼前的少年，他站在树荫里，侧脸线条干净利落，眼神平静，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可她心里清楚，寻常山里少年，哪懂正骨，哪认得这么多草药，哪有这般沉稳的气度。
他身上像蒙着一层雾，看着近在咫尺，却又远得让人看不透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小声说，声音比山风还轻。
“顺路而已。”林政捡起地上的竹篮，把撒了的草药一一捡回去，“我送你下山，这边路滑。”
“不用麻烦你……”
“你自己走，天黑也到不了家。”他语气平淡，却不容拒绝，伸手扶了她一把。
苏晚的胳膊搭在他的肩头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针和草药气息，很干净，也很让人安心。她心跳有点快，连忙别开脸，不敢看他。
两人走得很慢，一路话不多，只有脚步声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。山风穿过林间，卷起细碎的阳光，落在两人身上，安静又平和。
走到分岔路口，离苏晚家已经不远了。
“就送到这吧。”苏晚停下脚步，收回胳膊，脸颊还有点红，“剩下的路我能走。今天……真的谢谢你。”
她想了想，从竹篮里挑出一小把晒干的金银花，塞进他手里，“这个泡水喝，润肺的，你咳嗽刚好，喝点管用。”
金银花晒得很干，带着淡淡的花香。
林政看着掌心细碎的金黄花朵，微微颔首：“好。”
苏晚没再多留，一瘸一拐地往村子方向走，走了几步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少年还站在原地，背着竹篓，身影立在阳光下，看着她的方向。她心里一跳，连忙加快脚步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林政站了片刻，把金银花小心收进兜里，转身往深山的另一条路走去。
药材还要采，布局还要继续。
他没多少时间沉溺在这点少年情愫里。山外的世界更大，风浪更险，他必须尽快攒够资本，练好身体，才能带着家人走出这片大山。
与此同时，青溪镇，彪哥的木材厂办公室。
林虎点头哈腰地站在办公桌前，脸上添油加醋地说着山里的事，把林政说得嚣张跋扈，故意跟木材厂作对。
“彪哥，这小子就是个愣头青，坏了咱们的事不说，还扬言要举报到县里去。”林虎搓着手，“再不管管他，万一真捅出去，咱们这趟货就全完了。”
办公桌后，坐着个剃光头的中年男人，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延伸到下颌，正是镇上有名的混子头，王彪。他手里转着两个核桃，听完林虎的话，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一个山里的毛孩子，也值得你跑过来跟我哭丧？”他声音沙哑，带着狠劲，“废物东西，四个人都收拾不了一个病秧子。”
林虎脸一红，连忙道：“彪哥，那小子邪门得很，身手特别好，不像普通人。而且他好像知道咱们堆放木料的地方了，万一真去举报……”
王彪停下手里的核桃，抬眼看向他，眼神阴鸷。
“西坡那批货，后天夜里运走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带两个人，今晚去一趟林家，不用弄出人命，打断一条腿，扔到山里喂狼。一个穷小子，死了也没人管。”
语气轻描淡写，像在说碾死一只蚂蚁。
林虎心里一喜，连忙点头：“好！彪哥放心，我这次肯定办得干净利落！”
“滚吧。”王彪挥了挥手，又闭上眼养神。
在青溪镇这块地界，他还从来没被个毛孩子拿捏过。敢坏他的财路，就得付出代价。
暮色渐沉的时候，林政回到了村里。
刚进院门，就看见林老实蹲在门槛上抽烟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政娃，你可回来了。”林老实连忙站起来，压低声音，“下午我看见二狗子在咱家门口晃悠，鬼鬼祟祟的，我怕他们晚上还要来闹事。”
林政放下竹篓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，神色平静。
该来的，总会来。
林虎吃了两次亏，背后又有王彪撑腰，绝不会善罢甘休。今晚，恐怕是个不眠夜。
他走进屋，从布包里拿出画好的地形图和柏树皮证物，放在油灯下仔细看了一遍，又把下午采的药材分门别类整理好。
油灯的光影映在他脸上，明明灭灭。
周桂兰端着晚饭进来，看着儿子沉静的侧脸，心里既踏实又不安。
“政娃，要不咱报官吧？”她小声说。
“还不到时候。”林政抬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，语气平淡，“等他们送上门来，证据才够足。”
今夜，林虎必然会来。
而他布好的局，也该收第一张网了。
夜风卷着寒意掠过院墙，土坯房里的油灯，一直亮到了后半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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