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望远镜镜片上全是划痕,边角还磕掉了一块,像从垃圾堆里捡的。
镜筒后面,陆沉的眼睛眯成一道缝。
呼吸放缓,整个人仿佛一块水泥墩子,没有半点活人气息。
风里混着老城区的霉味和油烟,灌进鼻腔。
三年前,妹妹沈念最讨厌这股味道,他却笑着说,这叫人间烟火气。
如今,烟火还在。
人没了。
镜头里,贺天行那张刀削似的冷脸清晰可见。
他一抬手,五名猎犬部队的队员立刻散开,以教科书般的战术队形向巷子深处推进,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。
杀戮的本能。
两只黑漆漆的机械杜宾犬跟在后面,没有眼睛,只有不断旋转的蓝色复眼传感器,鼻腔里不时喷出雾气,嗅探着地上的能量残留。
陆沉的视线越过他们,投向了更远处的一栋居民楼。
楼顶,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一小块伪装网跟晾晒的破衣服混在一起。
温霜就在那。
陆沉甚至能勉强看到伪装网下,一截闪着幽光的狙击镜。
那把枪造型狰狞,枪身刻满了灵能回路,一看就不是常规货色,外号“冰瞳”,能锁定灵力核心,发射的子弹可以穿墙。
更麻烦的是,在她的瞄准镜里,水泥墙跟纸板没区别。
被那玩意儿顶着,他就像被苍鹰盯上的兔子。
必须先让她变成瞎子。
陆沉放下望远镜,闭上眼。
意识下沉,穿过血肉骨骼,抵达那片死寂的识海——万古葬神墟。
灰雾笼罩,古朴的钓竿静静悬浮。
这一次,陆沉没等。
他将全部意念凝聚成一个无比强烈的渴望,像烧红的烙铁,狠狠砸向那片混沌。
“停止……让冲击无效……让动能消失……”
这个念头,源自他三年前最深的恐惧。
那场禁咒失控,就是最恐怖的动能席卷。
死寂的葬神墟,第一次有了回应。
灰雾翻滚,像是被煮沸。
那根万年不动的钓竿,竿尖猛地一沉!
有东西,上钩了!
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顺着无形的钓线,被从识海深处强行拽了上来,仿佛连时间都能冻结。
一缕比雾气更深沉的灰色气流,被硬生生钓起,缠绕在竿尖,散发着“终结”与“停滞”的气息。
动能归零。
这就是它的名字。
陆沉猛地睁眼!
就在他完成垂钓的瞬间,巷子里,一只机械猎犬突然停步,背上的金属毛根根倒竖,蓝色复眼猛地转向陆沉隔壁那栋楼!
“哔哔哔——!”
刺耳的警报划破宁静!
所有枪口齐刷刷调转方向。
贺天行冰冷的目光刺了过去,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:“三点钟方向,废弃楼三层,有微弱生命反应!”
他按下通讯器,命令道:“温霜!”
几乎就在他喊出名字的同时,陆沉动了。
他不等对方攻击,主动出击!
他从身边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生锈铁片,身体后拉如满弓,腰腹发力,手臂肌肉瞬间贲张!
“呼——!”
铁片带着尖锐的破风声,像炮弹一样脱手,划过一道精准的抛物线,直奔远处温霜的狙击阵地!
这不是为了伤人。
这是挑衅。
逼那只鹰,把视线从整片猎场,聚焦到他这只“兔子”身上。
楼顶,温霜果然没一丝慌乱。
“冰瞳”的枪口微微一动,就锁定了陆沉藏身的破窗户。
“目标挑衅,疑似诱饵。”冰冷的女声在通讯频道响起,“申请使用‘震慑弹’覆盖窗口,逼他出来。”
“批准。”贺天行只说了一个字。
巷子里,一名队员立刻将肩扛的小型发射器对准目标窗口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炮弹拖着淡蓝色尾焰,呼啸着射向三楼!
那玩意儿不会爆炸,但命中的瞬间,释放出的冲击波能把楼里所有活物震成烂泥。
看着那枚瞬息而至的炮弹,陆沉瞳孔里倒映出死亡的焰火。
他不退,不躲。
反而向前一步,迎着炮弹,双手猛然向前虚按!
就是现在!
他体内那股“动能归零”的法则,如同开闸的洪水,顺着手臂疯狂涌向掌心!
嗡——
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无形力场,瞬间在窗外展开。
一个诡异绝伦的场面出现了。
那枚足以掀飞装甲车的震慑弹,闯入力场的瞬间,仿佛撞上了一堵无限柔软的墙。
弹头激起的空气涟漪戛然而止,尾焰被掐灭,整个弹体以一种极其违反物理定律的方式,速度从极快骤然归零。
时间,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震慑弹就那么静静地、诡异地悬停在了窗外不到半米处。
巷子里,所有人都看呆了。
扛着发射器的队员眼珠子快瞪了出来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贺天行那张冰山脸上,第一次露出惊骇。
“动能……被消除了?怎么可能!”远处的狙击阵地,温霜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。
这不是灵力对抗!
这是规则层面的碾压!
就在全场死寂的这一两秒钟,陆沉抓住了机会。
他一个翻身,如狸猫般越过窗台,抓住墙外老旧的排水管,整个人像一滴水珠,飞速滑落,瞬间融入楼后的小巷,消失不见。
几乎在他消失的同一刻,空中那枚震慑弹,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悬浮力。
它就像一颗普通的石头,在重力作用下,笔直地、悄无声息地向下坠落。
“噗——”
炮弹砸进了楼下的泥地里,溅起几点尘土,然后一动不动。
没有爆炸。
没有冲击波。
什么都没有。
然而,这极致的安静,却比任何爆炸都更让人毛骨悚然。
贺天行缓缓抬头,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,夹杂着一丝贪婪,在他眼底悄然浮现。
几条街区外,下水道里。
陆沉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,手掌皮肤下,无数蛛网般的灰色细纹正在浮现,带来撕裂般的剧痛。
这是强行使用未掌握法则的代价。
但他没在意。
他脑子里,一遍遍回放着那枚诡异坠落的炮弹。
一个疯狂的念头,在他心中滋生。
动能可以消除……
那如果反过来呢?
如果将一个静止的物体,凭空赋予它无尽的动能……
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穿透黑暗,仿佛看到了那颗悬停在窗外,最终哑火的炮弹。
它没有哑火。
它只是在等待。
等待一个,被重新赋予“使命”的时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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