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压水枪的轰鸣声震耳欲聋。
血污、药渣、战斗留下的碎屑，混着冰冷的水流，被冲进下水道。
整个地下清洗区水雾弥漫，灯光晕开，像悬在深海里的昏黄太阳。
陆沉穿着厚重的胶皮服，面无表情，手臂稳如磐石。
巨大的噪音是最好的掩护。
他能清楚感觉到，左臂皮肤下，那些被强行压下的灰色纹路正在蠢蠢欲动，像蛰伏的冬蛇，丝丝缕缕地朝心脏爬去。
那股冰冷，和识海深处那片万古葬神墟，一模一样。
更让他心口绞痛的，是妹妹沈念那道快要透明的虚影。
为了帮他压制反噬，她快撑不住了。
每一次呼吸，都是从灵魂深处扯出来的疼。
陆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按回到手里的活上，将水压开到最大。
一片暗红色的血渍在强力冲击下被撕碎、冲散，消失在排水口的漩涡里。
就像他想冲掉自己身上的所有痕迹。
然而，有些东西，是冲不掉的。
“嘿，小子！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水幕，秦无咎那张万年没洗干净的脸凑了过来，一股廉价酒精和油条的混合味，顶开了消毒水的味道。
老头子手里拎着份油腻腻的报纸和半瓶酒。
陆沉关掉水枪。
世界瞬间安静。
“啧，比我狗窝还潮。”秦无咎嫌弃地咂嘴，把报纸“啪”地拍在旁边的机器上，指着一则小新闻。
《老城区改造启动，晨曦孤儿院旧址即将爆破拆除》。
陆沉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晨曦孤儿院。
他和妹妹长大的地方。
三年前，也是在那里，一群白衣巡天卫闯入，将妹妹从他怀里拖走，判定为“污染体”，当场“清除”。
天堂，也是地狱。
“三天后，定向爆破，彻底铲平。”秦无咎用油指头笃笃地敲着那行字。
“施工方是‘星光地产’。”他压低声音，浑浊的眼珠扫了眼四周，“我查了，公司流水干净得像新钞。但有几笔匿名投资，来源指向几个海外账户，都和星之祭司有牵连。”
陆沉呼吸一滞。
“还不止。”秦无咎凑得更近，酒气喷在他耳朵上，“官方理由是检测到‘灵能污染泄露’。但我从巡天卫的废数据堆里，挖出来点有意思的。”
他得意地眨了眨眼，像只偷了鸡的老狐狸。
“一份被反复删除的监控数据碎片。爆破前一晚，会有一支‘特别清理小组’提前进场。你猜猜，授权人是谁？”
陆沉没动，眼神却冷得像冰。
“白砚行。”秦无咎一字一顿。
巡天卫副卫长，星之祭司的首领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清冷的女声在两人身后响起。
“与其看这些捕风捉影的，不如看点实在的。”
楚星眠不知何时站在那里，一身黑色作战服勾勒出紧致的曲线。
她抱着战术平板，直接将屏幕转向陆沉。
屏幕上是一份绝密档案。
“裴元，男，四十七岁。星光地产的风水顾问。真实身份，星之祭司执事，代号‘傀儡师’。”
楚星眠声音清脆。
“这人能力诡异，擅长收集孩童的恐惧、悲伤炼制成‘灵傀’。他酷爱在悲剧发生地举行‘神降’仪式。晨曦孤儿院这种地方，对他来说，是完美的献祭舞台。”
屏幕上划过几张偷拍的照片。
其中一张，一个儒雅的中年***在孤儿院锈迹斑斑的铁门外，脸上挂着慈悲的笑。
但经过灵能显影处理，能看到一根比蛛丝还细的透明灵线，从他指尖延伸出去，没入园内深处的阴影里。
那根线上，仿佛牵动着无数正在悲鸣的灵魂！
陆沉的目光死死锁住那根线。
识海深处，妹妹沈念的虚影剧烈晃动，像是被那根无形的线狠狠抽中，几乎当场溃散！
“啊——！”
一股混杂着暴怒与悲恸的情绪，像火山一样从陆沉心底轰然炸开！
他猛地攥紧拳头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，剧痛让他瞬间找回一丝理智。
不能失控！
“看来，那地方有你必须回去的理由。”秦无咎收起嬉皮笑脸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旧址里，可能还留着点什么。属于那丫头的东西，或者……当年真相的碎片。”
他语气无比凝重：“但你要想清楚。真正的杀局，是前一天晚上。那里是裴元的地盘，进去就是九死一生。去，还是不去？”
陆沉缓缓松开拳头，掌心血肉模糊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默默地放好水枪，捡起抹布，仔细擦掉机器上秦无咎留下的油渍。
擦干净，叠好。
然后，他转身走向休息室。
背影沉默，像一把从刀鞘里抽出的、饱饮血泪的旧刀。
深夜，清洁工具间。
陆沉换下工装，露出布满旧伤的上半身。
他将“死神披风”披在身上，黑色的材质让他能融入任何阴影。
他又从废弃的主机上拆下几枚LED灯珠，从工具箱里找出细如发丝的透明鱼线，最后刮了点硬盘里的磁性粉末。
这些垃圾，是他最称手的武器。
门被推开。
秦无咎靠在门框上，抛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残片，像是个八音盒的外壳。
“捡垃圾的朋友，从孤儿院墙根刨出来的。”他把残片丢了过来。
陆沉接住。
入手冰凉。
他指尖摸到内侧凹凸不平的划痕，借着暗光一看，瞳孔又是一缩。
一个用小刀刻的、歪歪扭扭的“陆”字。
那是他送给妹妹的生日礼物。
三年前，她被带走时，这块碎片就攥在她手心里。
“那丫头的东西，总该物归原主。”秦无咎声音低沉，“带着吧，或许……有点用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离开。
陆沉站在原地，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那个“陆”字。
良久，他将残片小心放进胸口最贴近心脏的口袋，拉上拉链，将一切都掩盖在最不起眼的伪装下。
他抬起头，目光落在墙上的江城地图上，“晨曦孤儿院”的红圈，像一只凝视着他的血色眼球。
旁边，贴着明天的工作排班表。
“市政管道维护部”的名字，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。
检修路线，恰好经过孤儿院所在的街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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