检修路线,恰好要经过孤儿院所在的街区。
夜色深得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。
陆沉压低了印着“星光地产-工程部”字样的鸭舌帽檐,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。
他身上那件沾着油污和灰尘的维修工制服,散发出一股廉价的机油味,和周围破败老城区的气息融为一体。
他不显眼。
不远处,几个同样打扮的“同事”正懒散的倚着一辆工程车抽烟,抱怨着这该死的深夜加班。
他们是星光地产雇来的临时工,负责在爆破前最后检查一遍管线。
没人会多看一个沉默寡言、只顾埋头干活的同伴。
这是陆沉精心选择的伪装。
他花了一天,摸清了施工队的换班规律和人员习惯,在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,换上了这身衣服。
他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工具箱,不紧不慢的走向隔离带。
警戒线在夜风里发出“哗啦”的轻响。
负责看守的保安打着哈欠,瞥了一眼他胸前的临时工牌,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工具箱,不耐烦的挥挥手。
“快点啊,里面晦气得很,别磨蹭。”
陆沉微微点头,迈过警戒线,身影很快被孤儿院旧址那巨大的黑影吞没。
身后的喧闹与灯光,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墙给隔绝了。
死寂。
空气中,那股在秦无咎情报里读到的、甜腻的腐败花香,比想象中更浓郁。
这气味钻进鼻腔,黏在喉咙里,让人胸口发闷。
陆沉将工具箱放在一堵断墙后,从里面取出的却不是扳手或螺丝刀,而是一卷透明鱼线,和几枚从废弃主板上拆下的LED灯珠。
风从残破的窗框间穿过,发出呜呜咽咽的抽泣声。
陆沉的目光扫过荒草丛生的前院。
生锈的滑梯,断了链子的秋千,还有那个被涂鸦覆盖的旋转木马,都在黑暗中显露出狰狞的轮廓。
这里的一切,他都记得。
他记得自己曾把妹妹抱上那个木马,也记得就是在那片空地上,妹妹被那些白衣人从他怀里生生拖走。
回忆像一根针,扎进心脏最软的地方,疼得他呼吸一滞。
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专注于脚下。
就在这时,右腿猛的一沉!
一个瘦小的身影毫无征兆的从废弃的秋...千架后面的阴影里扑出,死死抱住了他的小腿。
陆沉浑身肌肉瞬间绷紧,反击的动作在看清对方的瞬间硬生生止住。
是个小女孩。
大概七八岁的样子,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裙子,光着脚,脚上满是泥污和划痕。
一张小脸被灰尘和污渍糊住,只有一双眼睛,大得吓人,像受惊的小鹿。
她紧紧抱着陆沉的腿,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她张大嘴,喉咙里发出“嗬……嗬……”的漏气声,却拼凑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音节。
也是个哑巴。
女孩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沉,又惊惶的扭头望向身后那栋漆黑如巨兽的主楼。
她的手开始焦急的比划,动作混乱而急切。
一只手指向主楼,然后做了个凶恶的表情,另一只手在自己脖子上用力一划。
危险。
快走。
陆沉的心猛的揪了一下。
他缓缓蹲下身,伸出手,摊开手掌,示意自己没有恶意。
或许是同为哑巴的共性,让女孩的惊恐稍稍褪去几分。
她松开抱着陆装腿的手,迟疑的退后半步,警惕的打量着他。
陆沉没有说话,只是用手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她,然后摊开手,做了个询问的手势。
你是谁?
女孩看懂了。
她捡起一根小树枝,在布满尘土的地面上,费力的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。
【哑哑】
画完,她抬头看了看陆沉,又飞快的在地上画起来。
她的画很简单,却充满了令人心惊的信息。
一个简笔画小人,代表她自己,旁边还有好几个小人,都被关在一个方框里。
方框外,站着一个被画得很高大的“坏叔叔”,手里牵着无数丝线。
接着,她又画了一个女人,穿着长裙,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飘荡,女人的四肢被画得极其僵硬。
在女人旁边,哑哑画了一个流泪的表情。
那是“不会动的阿姨”。
画到这里,她手里的树枝都在发抖。
她指了指那个方框,然后捂住耳朵,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,嘴里模仿着细微的哭声和一种诡异的、单调的音乐盒声。
陆沉的呼吸几乎停滞。
孩童的恐惧,悲伤……灵傀……裴元……楚星眠和秦无咎给出的所有信息,瞬间在脑海中串联成一幅完整的、令人作呕的画卷。
就在这时......
“吱呀……”
主楼一楼,一扇积满灰尘的窗户后,突然亮起一团微弱而诡异的绿光。
光芒摇曳,像鬼火。
一个身形佝偻的女人身影,穿着老旧的护工制服,缓缓从窗前走过。
她的动作一步一顿,像是提线木偶,脖子以一个不属于活人的角度扭曲着。
柳如烟。
孤儿院的前院长。
哑哑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,整个人吓得缩成一团,浑身剧烈颤抖。
陆沉眼神一凛,瞬间做出决断。
他飞快的对哑哑做了个手势,让她躲回刚刚藏身的秋千架后面,藏好,不要出声。
哑哑很听话,一溜烟消失在阴影里。
陆沉则像一只狸猫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身体压低,贴着墙根的阴影,无声的朝着主楼的楼梯口摸去。
那里的黑暗最浓。
甜腻的腐败花香中,多了一丝尸体般的恶臭。
他刚刚抵达楼梯口那片最深的阴我,还未踏上第一级台阶。
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劲风,裹挟着冰冷的杀意,从他右后方的阴影死角里猛的扎出,直刺后心!
偷袭者很有耐心,一直等到他精神最集中的一刻才悍然出手。
陆沉甚至没有回头。
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本能,让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。
他身体猛的向左下方矮身侧滑,整个动作流畅得像一道影子。
那柄缠绕着不详黑气的短刀,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背刺了个空。
电光石火间,陆沉的右手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一枚LED灯珠,看也不看,反手朝着劲风袭来的方向弹了出去。
那枚小小的灯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微不可见的弧线,本身并未发光。
但在它脱手飞向偷袭者面门的刹那,陆沉分出微不可察的一丝心神,沉入识海。
无声真理域,发动。
【目标:LED灯珠-0.01秒内-表面分子对可见光谱反射率强制提升至99.9%】
这并非点亮灯珠,而是将周围环境中本就存在的微弱月光与绿光,在一瞬间,以几何级数全部反射出去!
对于偷袭者来说,他眼中的景象,就是那枚飞来的小玩意儿,骤然变成了一颗在他面前零距离引爆的、刺目到极点的白色小太阳!
“啊——!”
一声凄厉的惨叫撕裂了夜的宁静。
那个潜藏在阴影中的刀疤脸男人——曹隐,双眼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,视网膜被瞬间的强光灼伤,眼前一片白茫,泪水不受控制的狂涌而出。
视觉的瞬间致盲,让他所有后续攻击动作都为之一滞。
就是现在!
陆沉滑步欺身,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,左膝狠狠撞在曹隐持刀那侧的肋下。
骨骼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。
在撞击的同时,他另一只手掌心早已备好的一小撮黑色粉末,精准的洒在了曹隐握刀的手腕上。
是硬盘里刮下的磁性粉末。
这些微小的金属颗粒瞬间附着,扰乱了他手腕处灵力的正常运转,让他后续的反击慢了半拍。
“狗杂种!”
曹隐踉跄后退,剧痛与暴怒让他面目狰狞。
他一手捂着几乎瞎掉的眼睛,另一手胡乱挥舞着短刀,狼狈的退回更深的黑暗中,几个闪身便消失不见。
陆沉没有追。
他的目的不是杀人,而是潜入。
他缓缓站直身体,呼吸没有丝毫紊乱。
他回头,望向秋千架的方向。
哑哑已经不见了。
但在她刚才蹲过的地方,几颗白色的小石子,被摆成了一个清晰的箭头。
箭头的方向,直直指向主楼侧面墙角下,一个被铁栅栏封死的、黑漆漆的地下室通风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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